第五章 被下蛊了!

作者:Jessica1 更新时间:2026/6/16 20:53:09 字数:5415

一个一眼看去就饱经风霜的居民小区。

围墙内只有几栋单元楼直挺挺地杵在那里,灰扑扑的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也精神不起来。墙皮脱落了好几大块,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头,像某种皮肤病留下的旧疤。背阴的墙脚长满了青苔,绿得发暗,踩上去大概会滑一跤。小区的大门敞开着,没有保安,也没有门卫,只有一只脏兮兮的三花猫趴在门柱上,懒洋洋地扫了我一眼,又闭上。

这一片荒凉看在眼里,我心里难免有些涟漪。

毕竟是自己生活了好几年的地方。

顺着掉漆的金属栏杆走上楼梯,扶手的漆皮被磨得发亮,露出底下银色的金属光泽——那是无数双手在无数个日子里反复抓握过的痕迹,其中也有我的。楼道里飘来熟悉的味道:老房子特有的潮湿气息混着淡淡的霉味,平民楼一般都弥漫着这种气息。不自觉地深呼吸了几下。嗯,还是曾经的气息。算不上好闻,但亲切。

楼道里没有灯,白天倒也无所谓。阳光从楼梯转角的窗户透进来,把斑驳的墙面照得亮堂堂的,连墙缝里塞着的那张不知谁塞进去的小广告都看得一清二楚——“通下水道,价格公道,随叫随到”,电话号码被撕掉了一半,大概某个住户确实打过这通电话。

楼道虽然老旧,但过道出奇地干净。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这栋楼的住户虽然都是租客,卫生习惯却意外地好。没人往走廊上堆杂物,没人把垃圾袋搁在门口过夜,偶尔有人不小心洒了泡面汤,第二天也会自己拖干净。这是这里为数不多的体面。

304房间门口。两盆绿色植物安静地蹲在门边,左边的吊兰是我从楼下花坛里捡回来养的——那时候它快枯死了,我浇了几次水居然活了回来,从此就赖在门口不肯走。右边那盆是邻居搬家时丢掉的绿萝,我觉得可惜就捡回来和吊兰作伴。

我弯下腰,从左边盆栽底下摸出那把房门钥匙。钥匙凉冰冰的,沾着一点泥土。

打开门。

小单间的简洁一目了然。衣柜、床铺、写字台,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冰箱,没有空调,没有电视,没有电脑——这些曾经让我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的缺失,此刻看来却有一种奇异的亲切感。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光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灰尘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旧衣物的皂角味。

周围没有任何变化。床上的被子还保持着三天前我起床时的样子——胡乱堆在枕头旁边,被角拖到地上。写字台上摊开的课本还停留在车祸那天早上我最后翻到的那一页,书页被风吹得卷起了角。看来那场事故之后,暂时还没有人来处理这间无人居住的房屋。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

诸多纷乱的思绪一起涌上来,挤在喉咙口,堵得慌。这张床我睡了两年多,弹簧坏了一根,翻身的时候会咯吱响。那张写字台抽屉的滑轨不太好使,每次拉开都要往上提一下。墙角那个位置一到下雨天就会返潮,所以我把仅有的几本书都垫在了纸箱上面。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因为这就是我所拥有的全部。

我使劲晃了晃脑袋,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

站在这里的人,已经不是柳希了。那个少年已经消失在了三天前的那场车祸里,和一个叫空镜的少女一起,被失控的卡车带去了另一个世界。现在的我,只是借住在空镜身体里的一个漂泊的灵魂,一个不该存在的存在。我必须从内心确信这一点,才不会一直停留在过去的阴影里。

既然这里以后就不再属于我了,那就先把屋子里值钱的东西都带走。清扫自己家的物品只有这么得心应手了——小偷翻箱倒柜还要思索一下哪里像是会藏钞票的位置,抄自己的家,没人比我更懂怎么抄。

我把为数不多的几件换洗衣服卷起来塞进背包,额,或许不能称之为衣物,应该叫毛巾等物品更加合理。毕竟以我现在的身体,如果还穿之前男生的衣服,多少会有点奇怪吧。

接着,我又拉开书桌抽屉——几张钞票、一张余额少得可怜的银行卡、一张学生证。学生证上的照片还是我去年拍的,表情很僵,眼神往旁边飘,一看就是那种被老师喊住临时拍的证件照。我把学生证放进背包,犹豫了一下,又拿出来,把它压在枕头底下。

还是不要带走它比较好。让“柳希”留在这里吧。这间屋子就是他的终点站。

就在我准备拉上背包拉链的时候,桌面上一样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

一封信。

不,说它是“信”有点抬举它了。那是一张粗糙的草纸,质地和庙会里用来垫炸鸡排的那种吸油纸差不多,薄得透光,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人用手随意撕开的。如果它不是放在一个真正的信封旁边,我大概会以为它是从茅厕里飞进来的。我确信我没有写信封的习惯。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应该也不会有。而且这张纸是崭新的,没有灰尘,没有泛黄——它不可能是我本来就放在这里的东西。

这是谁放在这里的?肯定不是我。有人进过我的房间?可是我刚才检查了所有值钱的东西,抽屉里的钞票一张没少,银行卡也在原位,整个房间没有翻动的痕迹。除了这张纸,什么也没动过。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窗户留了条缝——这是我一直以来的习惯,不喜欢把房间封闭得太死,留一点缝隙通通风。这么窄的缝,如果是楼下调皮的小鬼丢根橡皮筋上来倒是有可能,但要精准地把一张轻飘飘的纸片塞进来——要么是风正好,要么是有人专门爬上来过。

我捡起那张草纸,打开。

纸面上只写了一行字符。扭曲的笔画,像蝌蚪也像某种已经没人用的象形符号,每一个弯钩都透着不太寻常的气场。看不懂,完全不认识。但字符有种说不清的魔力,视线一落在上面就被吸住了,一笔一划顺过去,越看越着迷,越看越觉得那些曲线在纸面上微微晃动,像某种会动的水草长在一池看不见的墨色水面里。

角落里有署名。一排字母:A~q~u~a~R~i~u~s~。我的英文不好,但还是不由自主地顺着音节念了出来。字母连接成音节的瞬间,纸上的字符似乎闪了一下,非常短暂,像是被念对了激活码。

嘶——我一阵头疼。什么东西啊,把我头都整晕乎了。哪家的小鬼瞎捣蛋的杰作吧。

算了,管他呢。

我把那张古怪的草纸折好,塞进背包的侧袋。我拉上拉链,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小屋子。下午的阳光正在缓慢西移,光影逐渐拉长,照在那个坏了一个弹簧的床铺上,照在抽屉滑轨永远不顺畅的写字台上,照在墙角那块一到下雨天就返潮的水迹上。这些破烂的东西,没什么好留恋的。但它们陪我活了好多年。

我轻轻关上门。钥匙放回左边盆栽底下——有始有终。

回家的路变得很不对劲。不是路变了,是我变了。脑袋从念完那排字母之后就一直晕乎乎的,像是喝了大半瓶烧酒后那个微醺的时段。走路时手脚不太协调,膝盖总想往脚脖子那边飘,好几次差点往路边电线杆上撞。我紧急停步,扶住电线杆喘了口气。水泥杆子冰凉,贴在掌心上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是不是发烧了?我摸了摸额头,没发烫啊。奇怪。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一锅浓稠的橘汁,往常在这条路上走过从来没有任何不适,今天却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不是脚步声,不是人影,而是一种微弱的、若有若无的眼睛注视感。我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后面什么人也没有,只有几片落叶被风推着往前滚。等我重新转回头时,视野角落一把亮黄色的拖把让我差点整个人弹开——只是便利店门口晒着的拖把。不是埋伏的敌人。

一路惴惴不安,万幸最后还是平安回到了家里。

推开门,黑猫正以猫形态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一群斑马正浩浩荡荡地横穿非洲大草原,解说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经文。如果有人看到这个场景——一只猫在正儿八经地看电视——肯定会当场惊掉大牙。但我现在可管不了那么多,胡乱踢掉脚上的鞋子,一头冲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面孔和早上一样:白皙的皮肤,眼角没有血丝,嘴唇没有发紫,眼球没有浑浊。看着一切正常,没有任何问题。那为什么行动不听大脑的指挥?为什么手脚像是被抽掉了关键几块积木的模型?

我撑着洗手台,对着镜子里那张标致到让人不安的少女脸皱起眉。解不开。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黑猫踩着性感的猫步走了过来。她走到卫生间门口停住,抬起那双碧蓝色的眼瞳,直直地盯着我看。然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

“汝下午去哪里了?”

她的眼瞳在灯光下流转着一层极淡的紫色光晕。那双眼睛不只是在注视我——在审视我,扫描我,搜寻被肉眼忽略的异样之处。

我正要回答“就是回了趟以前的住处”,但嘴巴还没张开,身体就先动了。四肢在一瞬间脱离了大脑的掌控,我的身体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操纵着,整个人朝黑猫扑了过去。

不知道是因为太突然还是完全没想到我会这么做,黑猫一下被我牢牢抓在手中。她碧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尾巴僵直,任凭她如何甩动尾巴也挣不脱我的控制。

我这是——怎么回事?是我变强了还是她变弱了?不对,手脚又完全不听话了——为什么每次这种情况都发生在我刚见过什么奇怪东西之后?我的双手还保持着紧握猫身的姿势,想松却松不开。

黑猫没有挣扎。她静静地注视着我,眼睛从平静慢慢眯成一条线,瞳孔随着逐渐变窄的眼裂而收缩,像是把某种警告具象化为一道光。她等待着我的解释——以那种人让我毛骨悚然的平静态度,比任何发怒都令人害怕。

“把衣服脱掉。”

黑猫厉声说。

“……?”

第一次听到这只猫咪用如此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话,而且说的还是这种怎么听都有点少儿不宜的话语。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手上也维持着抓住她的姿势没放开。脱衣服?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试着松开手指,但指关节纹丝不动。怎么松不开手了?刚才扑过去的时候手掌就像被胶水黏在了她的皮毛上,现在居然连一根小指都无法抬起。有什么不对劲,非常不对劲,我进来之前念的那些字母是不是——

下一秒,黑猫背后的空气开始扭曲。一团紫色雾气从无形中旋出,翻涌的雾气里扩散出数条锁链,泛着幽幽的紫黑色冷光,每一条都有手腕粗细,在半空中拖曳出金属摩擦时才有的细鸣声。这架势,分明就是科幻电影里终极反派准备大开杀戒的前奏。

锁链?我下意识地想逃离这里,恨不得立刻起身跑出卫生间冲向玄关,但身体像被人掏空了所有可操控的神经一样徒有肉壳。怎么跑不了!锁链没有理会我的恐慌,四条一齐冲出,分别缠住我的手腕和脚腕。我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它们把我拽倒在地,四肢被朝四个方向拉直,整个人按在卫生间地板上像大字一样平躺展开。瓷砖冰凉,后脑贴着地面能感觉到地漏里冒出的微微湿气。

我拼命地挣扎,想把手臂从铁链里抽出来,但那些锁链坚硬得不像人间造物,随便我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我的身体现在根本不属于我。

“不要!住手!这一点也不好玩!”

四肢被彻底禁锢。我现在就像砧板上的一条鱼,除了嘴巴尚且能开合,其他部件全部沦陷。

“别动。”

黑猫凝视着我,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她的尾巴轻轻向左摆了一下,像对猎物发出最后判决前那一刻的本能。

看着步步逼近的锁链,我陷入恐慌。直到锁链将我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剥离、撕成碎片时,我才再也忍不住喊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你这是犯罪!”

这根本不是开玩笑式的做法。她在认真,一种让我心脏骤然缩紧的认真。猫妖说到底还是妖怪,即使看起来再娇小可爱,妖怪终究是要吞食人的。脑中不断放送出危险的信号——尖锐、紧急、前所未有的清晰——可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完全无法动弹。

锁链爬上我的身体,冰凉的触感从脊背一路缠绕到胸口,像数条细蛇在皮肤上游走。我忍不住全身颤抖起来。当最后一块布也被扯掉的瞬间,我听到自己发出一声尖叫。

“呀——!住手啊!”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发出如此少女的尖叫。尖锐、颤抖、带着明显的哭腔。下意识地想要护住身体,却因为手脚被束缚而无可奈何。这样的场面实在太恐怖——酷刑之类本应停留在历史课本里的画面,此刻真真切切地展现在我眼前,而我是主角。绝望中脑海不断闪过一堆骇人听闻的联想,从未有过的酸楚感瞬间模糊了视线。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要重新开始新的人生,可这才第一天,我就遇到了身为女生最不敢想象的事。

“汝哭什么?”

黑猫嘴里叼着一张奇怪的纸,一脸淡然。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手脚已经重获了自由。四肢刚才还紧绷到发酸,此刻才软绵绵地瘫回地砖上,腕关节还残留着被锁链勒过的微麻感。我下意识地握紧双手,指节终于听使唤了。

“别动,还没清理干净。”

黑猫将嘴里的纸张贴在我的脑门上,用肉垫轻轻一覆。一种清凉的触感从额头扩散开来,像被极薄的冰壳包裹住整个前额,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底层被抽离、被驱赶。一团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凝结在了纸上,浓稠得近乎油质,转眼间脱落掉到地上,在地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嘶嘶蒸发响,像烧红的针尖落入温水。

我慢慢爬起身,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指着地上那团裹着黑雾的纸,抑制不住地抽泣。刚才锁链缠绕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胸口被撕烂的衣服碎片散落在脚边,整个人像刚从一场噩梦里捞出半截。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汝被下了蛊。具体的暂时还和汝解释不清楚,总之就是汝的敌人出现了。”

黑猫轻描淡写地说道,猫步走到我面前,捡起那张纸。

黑色的结晶在纸上缓缓散开,最终摊平,形成一串诡异的符号,并伴随着一道娓娓的声音消散:

“亲爱的爱丽丝,你的神选者貌似还不错哦~”

下一行字符还在缓缓浮出,墨水般从纸纤维里渗上来,像有人在纸背用极细的针尖推墨成形。黑猫已经看不下去了,伸出爪子把纸抓成碎片。碎纸散落在地,墨迹还在地上继续蠕动了半秒才彻底静止。

“什么意思?”

我盯着地上那些不再冒墨的碎纸片,声音沙哑。刚才那些失控扑猫、锁链缠身、脑门驱雾的画面串联在一起,渐渐拼出了一个指向——我中招了。

从我打开那封信,念出那排字母开始。

“汝下午去哪里了?敌人已经找上门来了。”

黑猫扫视着我的身体,目光中隐约带着火星般跳跃的愠怒。

我顺着她的视线往下一看。整个上身全敞开着,白皙的肌肤在卫生间冷光灯下一览无余,最显眼的丰满部位正对着一只猫系神明的审判式凝视。

“呀!”

我赶紧一手护住胸部,另一只手遮住下身。手臂交叠处挤出了更明显的弧线。

“有什么好害羞的,又不是没看过。”

“......”

“这对赘肉真是不管看几次都那么令人反感!”

黑猫轻哼一声。

“又、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涨红着脸朝她吼,但理智还在——现在不是追讨刚才那酷刑的时候。我搓了搓被锁链勒红的手腕,压低声音问:“那个......谁找上门来了?”

“水瓶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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