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隔着整条操场跑道加上半边花坛的距离，根本看不清脸部，但我对那个身形的熟悉感——以及下午在足球场上反复确认过的深刻印象，让我百分之百确定，那就是桐山唯。
她今天在足球赛上被人当成空气无视，被对方用最简单的方式过掉，整场比赛连一次像样的触球都没有。这些画面现在还清清楚楚地叠在我脑海里，与眼前这个高挑的背影完美吻合。
她走路的姿势和下午在球场上被无视时一模一样——肩膀微微内收，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每一步都像踩在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存在的边界线上。
她怎么还没回家？
足球赛结束之后她就一直沉默着。队友们在更衣室里叽叽喳喳复盘比赛的时候，她也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的长凳上，低着头解开鞋带又系上鞋带，反复了好几遍，好像那是她唯一能控制的事。我以为她会是第一个离开学校的人，结果现在天都快黑了，她居然还在校园区里晃悠。而且她走的方向不是校门口，是往校园更深处——图书馆的方向。
（对了，下午本来还想找她聊一下的，都被内衣的事给搞忘记了。刚才那一路狼狈地躲开所有可能发现我没穿的视线，满脑子都是怎么遮胸和怎么不让惠理说漏嘴，硬是把唯的那件事给踢到意识最边缘。）
我懊恼地扶住自己光洁的额头。之前都在意怎么躲开no bra的尴尬了，结果连正事都给错过。虽然按照常理来说，以这具身体现在的状态，肯定是没法厚着脸皮不去在意“胸前没有任何束缚地在走廊里走”这种事的。但唯下午的状况实在太不对劲了——被所有人无视，一个人呆呆地站在球场中央，眼睛像是看不见任何队友。那不是普通的“状态不好”。
顾不上反省自己的失误，我赶忙追了上去。从最近的侧门冲出去，穿过操场旁边的银杏林小道抄近路。
鞋底踩在碎石地上沙沙响，几颗松动的石子被鞋尖踢得滚进草丛里。银杏叶从肩头擦过去，留下淡淡的清香。天边最后一道橙光正被铅灰色的云层缓缓吞没，校园里的路灯还没亮，四周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靛蓝色滤镜。
按理说，其他同学的事我向来不会过多询问。柳希时代的我连同桌今天为什么不来学校都不会打听——不是不想关心，是那时候的我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去关心别人。更别提主动去追一个人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奇怪的事了”。
但唯今天下午的异常行为实在太眼熟了。那种明明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却被所有人错开目光的违和感。那种被某种外力从正常世界抹掉的诡异感觉。我之前才经历过一模一样的事——在旧居翻出那封信之后，我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扑向了爱丽丝，四肢完全脱离大脑的指挥。
我现在非常怀疑，桐山唯身上很可能就存在着和水瓶座相关的线索！按照猫猫的说法，水瓶座守护神的行事风格从来不是单线操作。她喜欢在暗处布网，喜欢在别人身上留下符咒和印记，喜欢用最隐蔽的方式操控局势。她的触手已经伸进了圣堂学园内部。而且就目前来看，她不只是满足于给我下蛊——她还在找其他目标。
唯可能就是其中一个。
或者更糟……
唯可能已经被她控制了，就像我当时被那封信控制着扑向猫猫一样。
一路追着唯的踪迹，从银杏道穿过第二操场角落的器材室，绕过闭馆后空无一人的体育馆，最后在图书馆正门前发现了她的身影。
她来到图书馆门前，在入口的自动门旁忽然停住。不是正常的停下来刷卡——是整个人定在原地，保持了这个姿势大约好几秒，没有立刻掏出学生卡。她警惕地四下张望，从左到右缓缓扫视身后的小广场。
我赶紧闪到一棵樱花树后面，屏住呼吸。她又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方向，确认所有窗户都是暗的，才从口袋里掏出学生卡，贴在感应区上。自动门无声地滑开，她侧身钻了进去，门在她身后重新闭合。
我在心里默数了一会儿，确认她不会突然从里面冲出来之后，才从图书馆侧面那棵最大的樱花树干后面轻轻走出来。我放轻脚步，压低重心，用一种介于猫和间谍之间的奇怪姿势溜到了自动门前。
穿过两重自动门，开着空调的冷气大厅迎面而来。冷得我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温度真的有多低，而是因为我身上还穿着薄薄的夏季水手服，外加里面没有任何支撑物，冷气和单薄的衣料之间只隔着不到一个毫米的间隙。
该说不说，不愧是这座城市非常知名的学园，除了政府一直出资支持外，还有很多企业家相继资助，所以这里也算是半个市立图书馆。不管是设计还是藏书的规模都相当宏大。图书馆一共有好几层，建筑物中央的天花板一直通到顶楼，仰头看时能看到交错悬挂的阅读灯和透明天窗外的深紫色暮光。气派得让人下意识想踮着脚尖走路。偌大的空间没有一丁点回声，大概是因为书架和地毯的吸音设计足够讲究吧。
宽敞明亮的大厅之中，书架交错纵横着。一些禅香木书架上陈列着各种古籍善本，空气里飘着一缕淡淡的防虫香，混着旧书页特有的微甜气息。不同阅览室之间有一排排高丽书架隔开，偶尔有晚归的学生从书架间穿过，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厅里被放大成轻微的轰轰共鸣，像是纸张在指尖下发出轻柔的叹息。
真是太美好了呢。我以前在公立学校的图书馆是一间比普通教室还小的旧办公室，书架上塞着几本掉了封皮的百科全书，靠窗的地方还晾着体育老师不知道为什么会放在那里的毛巾。和圣堂学园的图书馆比起来，那简直就是茅屋和宫殿的差别。
不对，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参观的。
想起正事的我赶紧收起对建筑的感慨，开始四下搜寻唯的身影。大厅很空旷，阅览区空无一人，那些长条形的橡木阅读桌上只残留着几本还没归架的书。期刊区的报纸架旁也没有人。往二楼延伸的螺旋楼梯上静悄悄的，扶手在昏黄的感应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从门口进来之后大概只花了几秒就消失在了层层书架之间。太快了，几乎是进门的一瞬间就融进了这片巨大的沉默空间。
“你是在找我吗？”
“哎？”
突如其来的声音从我正后方响起来。语调很平淡，不是疑问句，更接近肯定句——就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一直在后面跟着我”。我一个激灵，下意识地转过身——
只见眼前一花。
“嗖”的一声，带起一阵强风，我的腹部结结实实地挨了重重的一下。
没有预兆，没有对峙，甚至连对方的站位都没看清就被重击命中。
力量从腹腔中央炸开，像是被人用实心球砸了一记——不，比实心球更集中，打击面只有拳头大小，但冲力大得出奇。我整个人朝后踉跄出去，后背撞到一排书架，书脊在身后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碰撞声，一本没放稳的图录从顶层滑下来啪嗒砸在脚边的地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