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男生加女生的所有人生一共害羞过几次。但这次绝对是有记忆以来最严重的一次。
哪怕是第一次换上女式内裤、第一次穿上胸围的时候,心里翻涌的那一丁点别扭感相比此刻而言简直就是毛毛雨。那时候只要告诉自己“这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现在已经是女生了”,那些就可以当成必须完成的任务去接受。甚至在猫咪面前被扒光,也能硬挺住告诉自己猫咪只是宠物——虽然她其实不是猫,是有着猫咪外表的神明。但不管怎么说,反正外表是猫咪。
可现在不一样。站在楼梯间里,黄昏下课铃已经响过,周围虽然没有其他人,但头顶是敞开的走廊,要是哪一个刚好路过走廊的女生往下一看就能把我这副被扯起双臂的尊容拍进手机里。最要命的是,惠理突然沉默了,抓着我的手腕的动作还保持着,却没有下一步的拉扯。我虽然没有看到她的表情——因为我正在拼命抬头看天花板,试图逃避现实——但可以绝对肯定的是她此刻的目光一定牢牢定在我胸口的位置。
“啊……”
惠理又是惊讶又是不好意思的口吻,嘴唇张开后忘了合上,空气卡在喉咙里。她的视线从我锁骨一路往下,像是扫描仪在读一块不该打开的硬盘。
“我还以为……是有什么东西沾到衣服上了,空镜想要掩饰,没想到……”
她把手慢慢放下来,声音比刚才轻了不止一个档位。
“……”
我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地砖缝。地砖是浅灰色的,缝里有灰尘。
“可是我记得中午明明还——”
惠理突然张大了嘴,下巴几乎脱臼。她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即将破口而出却又强行压住的音,接着伸出食指笔直地指着我。
“空,空,空镜,你该不会是刚刚在体育课的时候,把内衣给崩——”
惠理诧异的表情和尖锐的惊呼声引起了周围几个正在往楼梯下走的同学的注意。有人探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还有人脚步放慢了半拍似乎在犹豫是不是要停下来围观。
(绝对不能让她说出来!)
我冲上去捂住了她的嘴。手劲没控制好,差点把人撞到墙上。飞快地把她拉到一个楼梯拐角处的僻静角落,双手压在她的肩膀上一字排开,像钉住了两只躁动的小翅膀。
“惠理!”
“咦?”
惠理被我突然暴涨的杀气震慑住了,连连后仰,后脑勺差点磕到墙上的灭火器箱,回答也变得畏畏缩缩。
“请你忘记刚才看到的画面!”
“哎?”
惠理已经被吓糊涂了。她的嘴巴还保持着刚才那个“O”字的口型,只不过现在O的直径小了两号。
“我说,请你忘记刚才看到的!”
我咬牙切齿地说。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肩头因过度紧绷而微微发抖,指甲快要把自己的手掌掐出印子。
“否则我就要单方面撕毁我们之间的约定了!”
(虽说这个约定本身——“用胸部提供午睡枕头换每天的便当”——也不是什么说得出口的理由,但是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这是我手里唯一的谈判筹码!)
“我,我刚才,刚才……”
惠理眼神飘来飘去,左右四处游离。目光从我的头顶跳到鞋面,又从鞋面跳到墙上的消防栓标签,最后在我的铁青脸色上终于刹车停稳。她飞快地点了点头,态度变得极为干脆,仿佛刚才那个张大嘴的人不是她。
“你说什么?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失忆了。”
惠理把自己的脑袋从我的手下挣出来,捋了捋被压乱的刘海,双手在嘴前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面向我露出标准的惠理牌微笑。
“很好!”
我放开了惠理,把手臂重新抱回胸前,顺便把被扯皱的水手服前襟往下拉了拉。呼。总算稳住局势了。
于是,我们之间就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着刚才去买冷饮时的行动。惠理在前,我在后,两人以正常的速度下楼梯往冷饮贩卖机的方向走。只不过——
“嘿嘿嘿……”
惠理忽然压着嗓子发出一串低声窃笑。手掌遮在脸前,只从指缝中露出半只眼睛往我这边斜。
(?)
“嘿嘿嘿……我就知道我做的是对的。”
她继续自言自语,脚步越来越轻快。往前走楼梯拐角的步伐里带着鼓点,每一步脚尖落地前会先蹭一下地面,像是在和脚下的节拍一起跳舞。
“真是越来越棒了呀!”
(?)
惠理一路上都在自言自语。说话内容跳跃得比我放学后的情绪还快。
“我真是聪明绝顶的天使投资人!嘿嘿嘿……”
她压低嗓音喊出这句话时差点在走廊上跳起来,左手握拳在空中划过小小的胜利弧线。
(惠理不会是被我刚才的过激反应吓傻了吧。她那句“天使投资”是什么意思?什么投资?投资什么?对谁的投资??在哪里进行持续性监控?)
我开始自我反省是不是对一个反应有点过度的女高中生太过分了,直到——
“……发育得越来越好了……这可是多亏了我的手艺呐!嘻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虚握了两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抓。
“……”
我的脚步停住了。
“……一定要再接再厉,更大更圆的养成……”
惠理的低声碎碎念还在继续,已经进入到某种自我陶醉的循环模式。她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写了几个字,又快速合上。
(这是痴汉吧!这一定是痴汉没错吧!)
我满脑门黑线,太阳穴突突跳。
这位女高中生可是圣堂学园在校学生、放学会去咖啡厅打工的懂事女生、会在打工间隙给老奶奶扶门让路的好女孩。
现在却说出要更加努力的养成闺蜜的胸部,而这闺蜜就是我。
(到底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的?)
(还我对闺蜜美好的幻想!)
(你这家伙!)
“不可以色色!”
我伸出食指,笔直地指向惠理的脑袋。这动作大概和惠理的疯狂念头一样羞耻,但此刻已经顾不上在意形象。
惠理终于回过神来,她愣了片刻,然后冲我吐了吐舌头,用手在胸前比了个心。那个比心的位置刚好在胸口正前方,手指弯曲的弧度恰到好处地形成一个完整的爱心——仿佛在向我宣告这个爱心就是她对我胸部所有权的象征。
傍晚。
黄昏下,橙橘色的落日给淡紫的晚霞染上一抹绯红,十分的好看。夕阳从教学楼背后整个沉下去,只剩下云层边缘一圈金红色的残痕,像是有人在天幕边缘贴了一道细细的金属箔。银杏树的影子从枝头一直拖到操场跑道旁,几只麻雀蹲在树梢抖松羽毛。
学园里已经没有人了。体育部活动的最后一批学生从操场边收起了球网和训练器材,更衣室那边的照明灯也全部熄灭了,偶尔从远处的校门口传来几声晚归的自行车铃声。
除了我。
当然,我是有着不能说的秘密,才会选择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才离开。走廊上现在只剩下我自己的脚步声,还有偶尔从头顶通风管道里传来的一两声咕噜。四处张望一下,确认周围没有留下任何值日生或老师或正在补作业的勤奋同窗之后,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把抱了一下午的胳膊从胸前放下来。肌肉一松,肩膀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酸胀感从腋窝一路蔓延到手肘——总是保持双手抱胸的动作,胳膊都早就酸痛不已了。好在算是熬过了艰难的一天。
迈着轻快的脚步,我哼着小曲准备回家。校门口的银杏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影子从脚边滑出去老远。突然,我抬起的左腿僵住了。透过走廊侧面的玻璃窗,我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从对面教学楼的楼道里匆匆走了出来。
诶?
好像是……
是桐山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