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霜来到第九区的第三天，手办发现了一件“大事”。
那天早上，沈霜照例在院子里训练。她穿着黑色的紧身训练服，长发扎成高马尾，黑剑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剑都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力量，没有多余的位移，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手办飘在林川的肩膀上，看着沈霜训练。
“她今天比昨天快了一点。”手办说。
“你注意到了？”林川正在吃油条，嘴角沾着芝麻。
“嗯。她的步频提高了零点三赫兹，手臂的摆动幅度缩小了百分之五。”手办的声音很认真，“她在进步。”
林川看了手办一眼：“你连这个都能算出来？”
“能。我是S级诡异，能量波动、运动轨迹、时间流速……这些对我来说都是数据。”
林川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你帮我算算，下一期彩票的中奖号码是多少？”
手办愣了一下：“什么是彩票？”
“算了，当我没说。”
沈霜练完一套剑法，收剑入鞘，朝林川走过来。晨光洒在她的身上，汗水沿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依然清冷。
“你每天早上都这样看着她？”沈霜的语气有些生硬。
林川咬了一口油条：“我在吃早饭。她是自己跑到我面前来练剑的。”
沈霜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没有反驳。她走到水管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让她清醒了一些，但她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还是没有消退。
那种感觉，从她来到第九区的第一天就有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喜欢——她不可能喜欢一个序列4的中尉。不是嫉妒——她没什么好嫉妒的。不是不满——林川对她的态度虽然随意，但从没有不尊重。
那是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手办说你在进步。”林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步频提高了，手臂摆动幅度缩小了。”
沈霜转过身，看着他：“它……观察我？”
“它每天都在观察所有人。”林川说，“它是S级诡异，它的感知范围覆盖整个基地。”
沈霜沉默了一下，然后走到林川面前，低头看着趴在他肩膀上的金色小手办。
“你，”她的声音有些犹豫，“你在想什么？”
手办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看着她。
“她在跟你说话。”林川翻译。
手办歪了歪头，然后说了一句。
林川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它说什么？”沈霜问。
林川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它说……”
“说什么？”
“它说……”林川深吸一口气，“它说你的心跳在看到我的时候会变快。”
沈霜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淡粉色，不是微红，而是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的那种红。她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手办在林川肩膀上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林川！”沈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比平时高了至少两个调，“你的手办——它在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手办的声音只有林川能听到，语气很无辜，“她的心率确实加快了。从每分钟七十二次上升到了九十八次。这是典型的……”
“闭嘴。”林川小声说。
手办闭上了嘴，但它的眼神依然很认真，像是在说“我说的都是真的”。
沈霜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她转过身，背对着林川，假装在整理剑穗。
“你的手办，”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但林川能听出一丝不自然的紧绷，“不太正常。”
“它一直不太正常。”林川说，“但它从不说谎。”
沈霜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走进了基地大楼。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林川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不是摔东西的声音，而是——脚步声很快，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手办歪着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怎么了？”它问。
林川想了想，说：“她需要一点时间，接受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
“手办也能看出她的心思。”
手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说：“红烧肉还有吗？”
林川笑了一下，站起来，朝食堂走去。
“有。走吧。”
——
上午的训练，沈霜没有出现。
小军去敲她的门，敲了三次，每次里面都说“我没事，让我静一静”。小军回来报告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懂了但我不敢说”的表情。
林川没有追问，只是让训练照常进行。
手办负责技术训练，模拟诡异的攻击模式。今天的训练内容是“如何在诡异群中保护队友”——这是上次诡异潮暴露出的短板。虽然整体配合不错，但个人保护队友的意识还不够强。
李默作为队长，带着六个人在院子里演练阵型。手办的分身从五个增加到了八个，攻击的频率和强度都提升了一个档次。七个人在金色光芒的包围中穿梭、配合、支援，汗水洒了一地。
林川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心里在计算每个人的表现。
李默的指挥能力在提升，但有时候太冒险，容易把自己置于险境。胖子的火力压制很稳，但移动速度慢，容易被包抄。老赵的正面防守固若金汤，但侧翼是他的盲区。大刘的攻击力很强，但一旦打红了眼就容易脱离阵型。陈工的战术分析很精准，但在前线容易慌乱。小军的救援很及时，但自己的防御能力太弱。
这些问题需要在接下来的训练中逐一解决。
“林川。”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川转过身，看到沈霜站在基地大门口。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作战服，而是一件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长裤。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看起来不像一个监察官，更像一个……
“你换衣服了。”林川说。
沈霜的表情有些僵硬：“训练服湿了。洗了。”
“哦。”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
沈霜走到林川身边，看着院子里正在训练的七个人。
“我刚才在想，”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的手办……它能感知到所有人的情绪吗？”
“它能感知到能量波动、心率、体温、呼吸频率，”林川说，“这些数据组合起来，就能判断出一个人的情绪状态。”
“所以它说我心跳加速……是因为数据？”
“对。”
沈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它说得对。”
林川转头看着她。
沈霜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院子里的训练，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确实心跳加速了。但不是因为……那个。是因为我不习惯被人看穿。我是序列6觉醒者，我的情绪从来不会写在脸上。但你的手办……它不需要看脸。它能直接读取数据。这让我……不太舒服。”
林川想了想，说：“那你要不要跟它谈谈？”
沈霜愣了一下：“跟手办谈？”
“对。它虽然是个手办，但它能听懂。你跟它说你的感受，它会注意的。”
沈霜犹豫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林川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手办，过来。”
金色的小手办从训练场上飘过来，悬浮在沈霜面前。它的身上还带着训练时的余温，金色的光芒一闪一闪的。
“它问你要说什么。”林川翻译。
沈霜看着那个金色的小手办，深吸了一口气。
“你，”她的声音有些生硬，但比之前柔和了很多，“你能不能……不要把我的数据告诉别人？”
手办歪着头看着她，然后说了一句。
林川翻译：“它说它没有告诉别人。它只告诉了我。”
沈霜的脸又红了一下：“那你能不能……连他也不告诉？”
手办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它说好。”林川说。
沈霜松了一口气，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等等——它之前有没有把我的数据告诉过别人？”
手办摇了摇头。
“它说没有。”林川翻译。
沈霜看着手办的眼睛——那双蓝色的、像宝石一样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撒谎的痕迹。
“谢谢。”她说。
手办点了点头，然后飞回了训练场。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七个人的呐喊声再次响起。
沈霜站在林川旁边，看着那个在训练场上穿梭的金色身影。
“它……很特别。”她说。
“嗯。”
“不只是能力特别。而是……”沈霜想了想，“它的心，像一个孩子。”
林川没有说话，但他知道沈霜说对了。
手办在旧神时代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又被封印了三千年。它的年龄可能比人类文明还长，但它的心智，确实像一个孩子。它对世界充满好奇，对食物充满热爱，对信任的人毫不设防。
它不像一个S级诡异。
它像一个人。
“你会一直带着它吗？”沈霜问。
林川想了想，说：“只要它愿意跟着我。”
“如果有一天，它不愿意了呢？”
林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会送它走。送它去它想去的地方。”
沈霜看着他的侧脸，阳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她的心跳又加速了，但这次她没有逃避。
因为这次，她自己也不知道，加速的原因是什么。
晚上的训练复盘结束后，所有人围坐在食堂里吃饭。炊事员大姐今天做了手撕包菜、番茄炒蛋、还有一大锅酸菜鱼。酸菜鱼的味道很正，酸辣鲜香，鱼片嫩滑，连汤都被人喝光了。
沈霜坐在林川旁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饭。她已经三天没有吃压缩饼干和营养液了，胃里那种空虚感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沈监察官，”胖子端着碗走过来，笑眯眯的，“您今天教的那个格斗技巧，我练了好几遍，还是不太熟。明天能再教教我吗？”
沈霜点了点头：“明天早上，你来找我。”
胖子眼睛一亮：“好嘞！谢谢沈监察官！”
他端着碗走回自己的座位，脸上的笑容比平时更灿烂了。大刘在旁边捅了他一下：“你是不是故意的？”胖子瞪了他一眼：“什么故意的？我是真心想学！”大刘嘿嘿笑了两声，没有拆穿他。
沈霜没有注意这些。她只是低着头，继续吃饭。
“你在笑。”林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霜抬起头，看着他：“我没有。”
“你的嘴角翘了。”
沈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是翘起来的。她赶紧收回去，恢复了清冷的表情。
“我只是觉得，”她说，“这里的饭比总部的好吃。”
林川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知道，有些话，需要时间去酝酿。
就像红烧肉一样，炖得越久，越入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