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码头上没有灯,只有几艘渔船的桅杆上挂着昏黄的灯泡,在海风中摇摇晃晃。灯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张伯把船靠上码头,缆绳扔给岸上的年轻人,柴油机关闭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让林川有些不适应。在海上漂了几天,他已经习惯了柴油机的轰鸣、海浪的拍打、海鸥的尖叫。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远处村庄里偶尔传来的狗叫。
“小伙子,”张伯蹲在船头,把烟袋在船舷上磕了磕,“到了。”
林川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不是晕船,而是在海上待久了,陆地反而让他觉得不稳。他跳上码头,水泥地面硬邦邦的,踩上去有一种久违的踏实感。沈霜跟在他身后,黑剑在腰间晃了一下,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清冷锐利。
手办趴在林川的肩膀上,金色的光芒比在海上时暗淡了许多。她的身体缩成了一个核桃大小的小金球,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但从金字塔出来之后,她就没有再说过话。
“张伯,谢谢您。”林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递给张伯。
张伯没有接。他蹲在船头,把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林川,烟锅子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小伙子,那个地方,你看到了什么?”
林川沉默了一下。“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张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在海上漂了四十年,知道有些问题不能问,有些答案不能听。他伸手接过钱,没有数,直接塞进了口袋里。
“下次还要去,找我。不收钱。”
林川愣了一下:“为什么?”
张伯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烟锅子上的火星在夜风中闪烁了一下。“因为你是第一个从那个地方活着回来的人。”他顿了顿,“我想知道,你还能不能活着回来第二次。”
他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那笑容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祝福,不是诅咒,而是一种老渔民对大海的、对命运的、对一切未知事物的敬畏。
林川看着那张被海风吹得像老树皮一样的脸,点了点头。
“会的。”
——
林川没有直接回第九区。
他先回了自己的公寓。公寓在总部旁边的一栋老楼里,六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要跺脚才会亮。他爬上四楼,打开门,屋子里黑漆漆的,有一股几天没通风的霉味。
他把手办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枕头上。手办的身体刚一碰到枕头,就缩成了一团,金色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她看起来不像一个S级诡异,更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需要休息的孩子。
林川站在床边,看着手办,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疼——心疼太轻了。不是愧疚——他没有做错什么。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沉重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三千年的饥饿。
三千年的孤独。
三千年的黑暗。
而她在金字塔里说的第一句话是——“红烧肉……好吃。”
林川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一扇窗户移到了另一扇窗户。然后他拉上窗帘,关上门,走到客厅。
沈霜坐在沙发上,黑剑放在膝盖上,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剑身。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从剑尖擦到剑柄,又从剑柄擦回剑尖,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格外柔和。
“你不睡?”林川问。
“不困。”沈霜没有抬头,继续擦剑。“你呢?”
“也不困。”
林川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楼房亮着灯,近处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这个城市看起来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川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沈霜。”
“嗯。”
“回到第九区之后,可能会有一场硬仗。”
沈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剑。“我知道。”
“你不怕?”
沈霜抬起头,看着林川。月光照在她的眼睛里,让那双深褐色的瞳孔看起来像是两块琥珀。
“怕。”她说,“但怕有用吗?”
林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他几天来第一次笑。
“你说得对。怕没用。”
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和沈霜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两个人沉默地坐着,一个擦剑,一个看窗外的月亮。
过了很久,沈霜开口了。
“林川。”
“嗯。”
“手办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林川想了想。“先回第九区。看看那边的情况。然后——再说。”
“再说”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沈霜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那不是“再说”的意思。
那是“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扛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