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马逊雨林和埃及完全不同。
埃及是干的、热的、到处都是沙子。亚马逊是湿的、闷的、到处都是绿色。那种绿色不是嫩绿,不是翠绿,而是墨绿,深到发黑,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树叶下面。
林川站在雨林边缘,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色。空气很重,像是被水泡过的棉花。每呼吸一口,都觉得肺里灌满了水。汗水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沿着鼻尖滴到地上,瞬间被泥土吸收。
“好热。”手办趴在他的肩膀上,金色的光芒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有些暗淡。她不是怕热——S级诡异不怕任何温度——而是不喜欢。她喜欢第九区的温度,有炊事员大姐的红烧肉香味,有胖子泡的茶的热气,有小军跑来跑去的风。
“忍忍。”林川拨开面前的树枝,踩进泥泞的小路。“进了雨林就不热了。”
“雨林更热。”
“……那你就再忍忍。”
沈霜跟在他身后,黑剑已经从布包里抽了出来。剑身上的裂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但剑锋依然锋利。她用剑拨开挡路的藤蔓,脚步很稳,但林川能看到她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也觉得热,但她不会说。她是监察官,监察官不怕热。
雨林里没有路。或者说,到处都是路——每一条兽道、每一条溪流、每一条被野猪拱出来的沟壑,都像是通往某个地方。但当你走进去之后,会发现它们哪里都通不到。
树木很高,高到看不到顶。树冠遮住了天空,只有零星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在移动,随着风,随着树叶的摇摆,像一群在地上跳舞的精灵。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像是花香的甜味。甜味很浓,浓到让人头晕,让人分不清方向,让人觉得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吞噬。
手办趴在林川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她的身体在微微发光,蓝色的光纹在快速流动,像是在搜索什么。几秒钟后,她睁开了眼睛。
“我的感知在这里不管用。雨林太‘浓’了。”
林川停下脚步。“浓?”
“能量太密集了。植物、动物、微生物……每一个活着的细胞都在释放能量。我的感知被淹没了。”手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沮丧。“就像在一万个人同时说话的房间里,听不清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所以我们是瞎的?”
手办沉默了一下。“对。”
林川看了看四周。树木在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藤蔓从树上垂下来,像一条条绿色的蛇。地面上全是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尖锐而悠长,像是在警告什么。
“那就慢慢找。”林川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个小时,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走了两个小时,还是没有。
走了三个小时,林川发现自己在原地打转——那棵被雷劈过的树,他见过三次了。树的半边被烧焦了,露出黑色的木头,另半边还在长叶子,绿得发亮。他第一次经过的时候,觉得这棵树很特别。第二次经过的时候,觉得不太对劲。第三次经过的时候,知道自己迷路了。
“我们迷路了。”沈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知道。”林川站在那棵被雷劈过的树下,看着烧焦的树皮。树皮上有细密的裂纹,像一张老人的脸。
手办从他肩膀上探出头,蓝色的眼睛看着那棵树。她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警觉。
“这棵树……在看着我们。”
林川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看着那棵树——烧焦的树皮,黑色的木头,另半边还在长叶子。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然后,树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低沉,缓慢,像是一个老人在说话。但那个声音不是从一个人嘴里发出的,而是从无数张嘴同时发出的——树的每一条枝干、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根须,都在说话。
声音汇成了一个浑厚的、像大地震动一样的合奏。
“人……类……你……在……找……什……么……”
林川站在那棵树下,看着那些正在发光的叶子。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不是金色,不是白色,而是一种绿色的、像翡翠一样的荧光。光很柔和,但很清晰,照在脸上暖暖的,像春天的阳光。
“你好,我叫林川。”
雨林沉默了。所有的声音都停了——鸟叫停了,虫鸣停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停了。
然后,无数个声音同时响起,汇成一句话:
“我……们……知……道……”
林川愣了一下。“你们怎么知道的?”
雨林沉默了一下。那些绿色的荧光在树叶上流动,像是在思考。
“我……们……看……过……你……的……新……闻……”
林川沉默了。
“……雨林也有电视?”
沈霜在后面咳嗽了一声,不是感冒,而是在忍笑。
手办趴在林川的肩膀上,蓝色的眼睛盯着那些发光的叶子,瞳孔里映出绿色的荧光。她的小脸上写满了困惑。
雨林没有回答林川的问题。它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你……要……找……的……东……西……在……我……们……体……内……”
“你不能拿走它。”
“为什么?”林川问。
“因为它维系着我们的生命。”雨林的声音里有一丝悲伤,那种悲伤不是来自一个人,而是来自无数个生命——每一棵树、每一根草、每一朵花、每一只动物、每一只昆虫,都在悲伤。“拿走它,雨林会死。”
林川沉默了。他看着那些发光的叶子,看着那些在树干上流动的绿色光纹,看着那些从泥土中钻出来的、发光的根须。
“但如果我不拿走它,人类可能会死。”
雨林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林川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久到树叶上的绿色荧光开始变得暗淡,久到那些根须缩回了泥土里。
“为什么人类的问题……要让自然承担代价?”
林川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