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得挺认真。
希尔芙兰的春雨向来是这个脾气，不急不躁，能把一整天都泡得发软。雨点敲在风铃草堂的玻璃窗上，声响细碎又执拗，像哪个顽皮的孩子在拿小石子一下一下砸着玩。
洛琳踮着脚尖，把那本《近代使魔驯养指南》塞回第三排书架的空隙里。
这本书又被人放错了位置。
明明应该在“居家实用”那一栏，却偏偏出现在了“幻想文学”的架子上。这种事最近发生得越来越频繁，大概是那些来蹭书的老人家眼神不太好，又或者是哪个顽皮的小孩故意搞的恶作剧。
她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书脊。
风铃草堂里很安静。
只有雨水敲打窗棂的声响，还有旧书纸张特有的那种干燥气味。这种气味混杂着窗台边那盆薄荷的清香，在空气里慢慢发酵，变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安神剂。
洛琳很喜欢这种感觉。
安静，安全，不需要应付谁，也不需要费脑筋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客套话。这就是她接手这家书店的初衷——或者说，是她逃避那些复杂人际关系的最佳借口。
她绕过那张堆满了新进绘本的长桌，顺手把旁边一把歪倒的椅子扶正。
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摩擦出“吱呀”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空荡荡的书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洛琳愣了一下，随后自嘲地笑了笑。她这是怎么了？不过是稍微有点太安静了而已，偏偏连椅子叫一声都会被吓到。
她伸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转身走向柜台后面那张看起来就很舒服的软椅。
那是她的宝座。
只要窝进去，再捧上一杯热茶，哪怕外面下刀子也跟她没关系。
就在她的屁股即将接触到椅面的那一瞬间——
叮铃铃铃铃——！
门口的风铃突然发出一串极其急促、极其剧烈、简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拼命挣扎般的脆响。
洛琳被吓得整个人都弹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坐下的屁股差点直接撞上椅背。
这动静太大了。
根本不是那种有客人推门进来时风铃发出的优雅清脆，倒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了门板上，连带着把风铃也给扯得乱飞。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
书店原本紧闭的木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裹挟着一股潮湿的水汽和凉风，瞬间灌满了整个店铺。
洛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眉头皱了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门口的状况，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就已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那是个女孩。
看起来年纪不大，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最显眼的是她那一头橙红色的短发，原本应该是蓬松又充满活力的那种，现在却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额头上，发梢还在不停地往下滴水。
女孩身上的背带裤已经湿透了，颜色深了一大截，紧紧贴在身上，肯定难受得要命。
但她的姿势很奇怪。
她没有去擦脸上的雨水，也没有去管自己正在滴水的衣服，而是佝偻着身子，双手死死地护在怀里，像是在保护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洛琳的视线在那女孩身上停顿了一秒。
这就是她讨厌突发状况的由头。
这种毫无预兆的闯入，这种把原本安静的世界搅得一团乱的行径，简直就是对她这座“安静城堡”的公然挑衅。
她张了张嘴，正准备用最得体、最冷淡、最能拉开距离感的语气询问对方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声，把洛琳还没出口的话直接堵回了嗓子眼。
那女孩打喷嚏的动静简直比刚才撞门还大，整个人都随着这个喷嚏猛地一颤，连带着护在怀里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
洛琳看着那女孩狼狈的样子，原本皱着的眉头反而松开了。
她叹了口气。
这下好了，想装作不在意都不行了。
要是放任这孩子在店里这么站着，还没等她买东西，恐怕就得先打几个喷嚏，把书架上的灰都震下来。
“那个……”
洛琳刚开口，那女孩就猛地扬起头。
那是一双翠绿色的目光。
哪怕被雨水淋得睁不开眼，哪怕眼眶周围已经被冻得发红，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对、对不起！”
女孩大声说道，声音有点发颤，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毕竟紧张。
“我不是故意的！雨下得太大了，我就跑进来避一下！马上就走！马上！”
她说着，就要往门外冲。
但刚迈出一步，她又停住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何况看架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她现在出去，估计还没跑出两条街就得彻底冻僵。
女孩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纠结。
洛琳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的那点被打扰的不悦莫名消散了一些。
她转身走向里间的小厨房。
“等一下。”
她丢下这三个字，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风铃草堂的厨房虽然不大，但设备很齐全。洛琳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马克杯，又从旁边的罐子里舀了一勺姜茶粉。
热水冲下去的时候，升腾起一股辛辣又温暖的香气。
这姜茶是她自己配的，加了点蜂蜜和陈皮，驱寒的效果很好。
她端着杯子走出厨房的时候，那个橙发女孩还僵在原地，姿势一点都没变，依然死死护着怀里的东西。
“给。”
洛琳走到她面前，把杯子递了过去。
女孩愣了一下，视线在洛琳脸上和那个冒着热气的杯子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哎？”
她发出了一声傻乎乎的单音节。
“给我？”
“不然呢？”洛琳没好气地说道，“难道我是拿给自己喝的？你喷嚏打得我都怕你把房顶震塌了。”
这话有点夸张，但效果很明显。
女孩的脸瞬间红了，大概是因为不好意思，或者是因为热气熏的。
“谢、谢谢！”
她终于松开了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马克杯。
她的手指冰凉，碰到洛琳手指的时候，洛琳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好烫……啊，好暖和……”
女孩把脸埋进升腾的热气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样子，简直就像是一只在大雨天里淋成了落汤鸡、终于找到了一个避风港的小狗。
洛琳看着她，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太好哄了？
一杯速溶姜茶就能让她露出这种表情？
“那个……请问，这里营业吗？”
女孩捧着杯子，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从杯沿上方露出眼睛看着洛琳。
“我是说……如果不介意有个落汤鸡客人的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闪躲，一看就是怕被赶出去。
洛琳看着她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心里那点原本就不多的矜持彻底崩塌了。
她叹了口气，指了指柜台旁边的那个单人沙发。
“坐那儿吧。”
她说，“别把地板弄得太湿就行。”
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谢谢！谢谢老板娘！”
“是店长。”洛琳纠正道，“不是老板娘。”
“好的！谢谢店长姐姐！”
女孩随手改口，动作麻利地挪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然后——
“嘶——好凉！”
她被湿透的裤子冰得又跳了起来。
洛琳无奈地扶了扶额。
这孩子，到底是哪来的？
“我去拿条毛巾。”
洛琳转身又走向里间。
她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疯了。
平时别说给闯进来的陌生人倒茶，就算是熟客，她也只是点点头打个招呼而已。
今天这是怎么了？
被雨淋傻了？还是被这孩子那个傻乎乎的喷嚏给打懵了？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想了想，又拿了一块自己昨天刚烤的小饼干，放在一个小碟子里。
等她回到店里的时候，那个橙发女孩已经把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窝在沙发里，两只手捧着那个马克杯，像是在捧着一个小太阳。
看到洛琳过来，她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个笑容，怎么说呢……
很刺眼。
洛琳滋味自己像是被什么晃了一下目光。
“给。”
她把毛巾递过去。
“哇！太感谢了！”
女孩接过毛巾，胡乱地擦了擦头发和脸。
擦完之后，那一头原本贴在脸上的湿发变得更加乱糟糟的，像个炸开的蒲公英。
但她的眼神依然很亮。
“那个，店长姐姐，我叫夏璃！夏天的夏，琉璃的璃！”
她自我介绍道，响动很大，在这安静的书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洛琳。”
洛琳淡淡地回了一句，把那碟小饼干放在她面前的小茶几上。
“吃吧。”
夏璃看着那几块小饼干，眼睛瞪得更大了。
“哇！这是店长姐姐做的吗？看起来好好吃！”
她说着，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唔！好吃！”
她含糊不清地说道，腮帮子鼓鼓的。
“有点甜，又有点咸，还有股奶香味！太棒了！”
洛琳看着她那副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太自来熟了？
不过……
也不讨厌。
就在这时，夏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放下了手里的饼干。
“对了！”
她喊道，“差点忘了正事！”
洛琳被她吓了一跳。
“什么正事？”
夏璃没有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她一直护在怀里的那个油纸包放在了茶几上。
那个油纸包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角，但里面的东西似乎保护得很好。
“那个……”
夏璃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动作有点僵硬。
“这是我学徒期的练习作……虽然有点那个……那个什么……”
她支支吾吾地说着，手忙脚乱地拆开了油纸包。
“那个什么？”洛琳疑惑地看着她的动作。
油纸包被打开了。
一股淡淡的焦味，混杂着麦香，飘了出来。
洛琳看着那个油纸包里的东西，愣住了。
那是几个牛角包。
形状有些扭曲，有的胖，有的瘦，有的歪，有的斜，简直就像是遭遇了什么骇人的变异。
最要命的是，它们全都呈现出一种统一的、令人心惊胆战的焦黑色。
这哪里是牛角包？
这分明是一堆烧焦的木炭！
“噗——”
洛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连忙咳嗽了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咳……这是……面包？”
她艰难地问道。
“是、是牛角包！”
夏璃的脸涨得通红，简直比刚才被热气熏的时候还要红。
“虽然……尽管烤焦了一点点……”
她一边说着，一边试图用手指把一个牛角包上面的焦黑部分抠掉。
“只有一点点！里面还是好的！真的！”
洛琳看着她那副认真又窘迫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孩子，真是太有趣了。
“一点点？”
洛琳指了指那个几乎全黑的面包，“你管这叫一点点？”
“哎呀！你就尝尝嘛！”
夏璃急了，直接抓起一个焦黑的牛角包，递到了洛琳面前。
“这是我第一次独立做的！尽管卖相不好，但我发誓里面绝对是熟的！而且……而且我很想找人分享！”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期待。
“就尝一口！好不好？”
洛琳看着那个伸到眼前的焦黑物体，又看了看夏璃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她本能地想要拒绝。
这东西看着就难吃，吃下去说不定会拉肚子。
只是……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种期待的眼神，就像是一只把自己辛辛苦苦抓来的、虽然有点丑老鼠献给主人猫。
要是拒绝了，这只猫肯定会很伤心吧？
洛琳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
反正也就一口。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焦黑的牛角包。
“那我尝尝。”
她说着，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咔嚓。
一声脆响。
真的很硬。
并且真的很焦。
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混杂着一点点咸味，还有一点点……麦子的香气。
说实话，味道真的很一般。
甚至可以说有点难吃。
只是，望着夏璃那一脸紧张地盯着她的表情，洛琳嚼着嘴里那块硬邦邦的面包，却觉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怎么样？怎么样？”
夏璃急切地问道，“是不是很难吃？”
洛琳咽下嘴里的面包，把脑袋抬起，对上了夏璃那双翠绿色的眼睛。
“还行。”
她淡淡地说道。
“就是有点费牙。”
夏璃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晓得你会这么说！”
她笑得前仰后合，甚至差点打翻了手里的茶杯。
“老板娘……啊不对，店长姐姐，你人真好！”
洛琳看着她笑得毫无形象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窗外的雨还在下。
风铃草堂里依然弥漫着旧书的气味，但现在，这股气味里多了一点姜茶的辛辣，多了一点面包的焦香，还多了一点……属于那个橙发女孩的、热烈又温暖的气息。
那个原本被她用来隔绝世界的安静城堡，似乎被凿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洛琳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剩下的焦黑牛角包，又看了一眼笑。
她觉得，这个缺口，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比想象中要暖和一点。
门口的风铃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几声细微的脆响。
叮铃。
叮铃。
这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微弱，却又异常清晰。
就像某种预兆。
预示着，从今天起手，这家安静的书店，恐怕再也安静不下来了。
洛琳盯着夏璃那张毕竟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莫名地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这个浑身湿透的橙发女孩，究竟会给风铃草堂带来什么？
是更多的麻烦？还是……
她摇了摇头，把那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管他呢。
反正雨还没停。
至少在雨停之前，就让这个“麻烦”再待一会儿吧。
“还要茶吗？”
洛琳问道。
夏璃立刻举起杯子，笑。
“要！满上！”
洛琳无奈地接过杯子，转身走向厨房。
那背影，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冷淡，多了几分……大概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和纵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