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琳端着重新满上的茶杯走出厨房。
风铃草堂的店堂里，那个橙发女孩正趴在茶几上，脸几乎要贴到那个油纸包上去了。夏璃盯着那几个焦黑的牛角包，眼睛瞪得圆圆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那表情，严肃。
洛琳把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瓷器碰在木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夏璃猛地抬头。
"店长姐姐！"
她喊了一声，动作飞快地抓起那个焦黑最严重的牛角包。
"你看！"
她用力一掰。
咔嚓。
焦黑的表皮应声而裂，几块碎屑掉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露出来的内芯倒是意外的蓬松，泛着淡淡的麦黄色，空气里飘出一股焦糖混着麦香的味道。
"尽管外面有点……那个……"
夏璃眨了眨眼，把掰开的那半块直接递到洛琳面前。
"但里面是真的好的！我发誓！"
洛琳望着那块递到眼前的面包。
焦黑的外壳像是一层盔甲，里面倒是藏了点白嫩。这孩子大概是把烘焙当成了一场战争，打赢了里面的面团，却输给了外面的火候。
她伸手接过来。
"那我尝尝。"
洛琳把面包放进嘴里。
硬。
真的很硬。
牙齿切开焦黑外壳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点焦糖的甜。她费了点劲才把那块面包嚼碎，咽下去的时候甚至觉得喉咙有点干。
她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怎么样？"
夏璃探着脑袋，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洛琳放下茶杯。
"内芯确实还行。"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
"枫糖放得不错。"
"真的吗？！"
夏璃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被人点亮的灯泡。
"我就说嘛！我就说这次是有进步的！"
她兴奋地抓起另一块面包，直接塞进自己嘴里。
"唔唔唔——"
她含糊不清地嚼着，腮帮子鼓鼓的。
"虽然外面是焦了点，但这是我有史以来烤得最好的一次！"
洛琳看着她那副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这孩子大概是真的饿了。或者说，她的味蕾比常人更宽容。
"你刚说你是学徒？"
洛琳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放得很轻。
"嗯！"
夏璃用力点了点头，又咽下嘴里的面包。
"我在暖阳面包店当学徒！就是镇东边那家！"
她说着，手比划起来。
"老板娘可厉害了，她做的枫糖牛角包是全星坠镇最好吃的！我就是要学那个！"
"然后你就烤出了这个？"
洛琳指了指桌上剩下的焦黑面包。
"呃……"
夏璃的动作僵了一下。
"这是……练习作嘛！"
她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老板娘说我的手艺还差得远，让我先从基础的面团开始练。但我就是想试试看嘛！"
"结果就试成了这样？"
"……嗯。"
夏璃垂下脑袋，嗓音小了下去。
"烤箱温度没控制好。我以为是两百度，结果扭成了二百五十度。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已经……"
她比划了一下那个焦黑的程度。
洛琳看着她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这孩子大概是那种行动永远比脑子快一拍的人。念及什么就去做，做了才察觉到难处，发现难处再想办法补救。
"那你怎么跑来这里了？"
洛琳问。
"不是说暖阳面包店吗？"
"啊，那个……"
夏璃又挠了挠头。
"店里今天休息，老板娘去进货了。我一个人在后面的小厨房里练习，结果……你清楚的。"
她指了指桌上那些焦黑的产物。
"我想着总不能浪费嘛，就……就跑出来找人分享了。"
洛琳听着。
所以这孩子是烤出了一堆失败品，不好意思在店里待着，就抱着这些焦面包到处乱跑，最后被雨淋成了落汤鸡，闯进了她的书店。
这逻辑，奇怪地通畅。
"那你平时都住店里？"
洛琳又问了一句。
"嗯！老板娘人很好的，让我住在后面的小阁楼里！虽然有点挤，但离烤箱近，冬天可暖和了！"
夏璃说着，又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灿烂，彻底看不出刚才的窘迫。
洛琳安静地听她说着。
夏璃的话很多，一旦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从面粉的选择讲到发酵的时间，从烤箱的温度讲到老板娘的脾气，语速快。
洛琳没有打断她。
她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端起茶杯喝一口。
这种感觉很奇怪。
平时她最怕的就是这种喋喋不休的人。那些来书店蹭书的老人家，总是喜欢拉着她聊一些有的没的，每次她都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书架的缝隙里。
但这孩子不一样。
夏璃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着的。她的语气里有热情，有好奇，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染力。
洛琳发现自己竟然没有觉得烦躁。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小了一些。
门口的风铃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响，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于是我就想着，要是能学会那个枫糖的配方就好了！"
夏璃还在说着，手里的面包已经吃完了。
"那样我就能做出让店长姐姐也觉得好吃的牛角包了！"
洛琳愣了一下。
"我？"
"对啊！"
夏璃用力把头一点。
"你不是说内芯还行吗？那就是还有进步空间！等我练好了，一定做一个完美的给你尝！"
她说得斩钉截铁。
洛琳瞅着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这孩子，大概是真的把那句"还行"当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夸奖。
"那我就等着了。"
洛琳淡淡地说了一句。
"嗯！包在我身上！"
夏璃拍了拍胸脯，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她又想起了什么，把手伸进了背带裤的口袋里。
"对了！"
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摊在桌子上。
"店长姐姐，你知不知道今晚有流星雨啊？"
洛琳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
是一张传单。上面印着几颗歪歪扭扭的星星，还有几个大字：
"春夜流星雨——星坠湖畔最佳观赏！"
"我刚在镇口那边看到的！"
夏璃指着那张传单，目光又亮了起来。
"听说今晚会有好多的流星！我想去看看！"
洛琳看着那张传单。
春夜流星雨。
她记得这件事。每年这个时候，星坠湖那边都会有流星雨。镇上的人会把这当成一个节日，聚集在湖边观看。
但她从来没有去过。
那种人多又热闹的场合，向来不是她会涉足的地方。
"店长姐姐去过吗？"
夏璃凑过来问。
洛琳摇了摇头。
"没去过。"
"哎？为什么？"
夏璃的眼睛瞪大了。
"那么漂亮的东西，怎么能不去看呢！"
洛琳没有回答。
她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人太多吧。或者是终归，那种热闹的场合总会让她琢磨格格不入。她更喜欢待在这里，待在这间安静的书店里，和那些不会说话的书本待在一起。
"那今年你去不去？"
夏璃又问。
"不知道。"
洛琳的回答很模糊。
"诶——"
夏璃拉长了声音，一副不满意的模样。
"店长姐姐你这样不行啊！那么好的空档！"
她说着，忽地凑近了一些。
"要不，我们一起去吧？"
洛琳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抬起头，对上夏璃那双翠绿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兴奋，还有一种让她无法拒绝的热情。
"我？"
洛琳问。
"对啊！"
夏璃用力点了点头。
"我一个人去也有点怕嘛！而且听说湖边人很多，要是走散了就麻烦了！有个伴的话——"
她说着，声音小了下去。
"而且，我想和店长姐姐一起看。"
洛琳盯着她。
这孩子，大概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吧。
那种话，说出来会让人误会的。
但夏璃的表情很认真，全然没有意识到那句话有什么不对。
洛琳在心里叹了口气。
"让我想想。"
她说。
"好！"
夏璃立刻露出了笑容。
"那我明天再来问你！"
她说着，站起身来。
"雨好像停了，我得回去看看老板娘回来没有！"
洛琳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雨确实小了很多，只剩下零星的雨点打在玻璃上。
"那这个——"
夏璃指了指桌上剩下的焦黑面包。
"能不能先放在这里？"
洛琳看着那几个焦黑的牛角包。
"放这里？"
"嗯！我想留着当明天的早饭！"
夏璃眨了眨眼。
"反正焦了也没人要，扔了多可惜！"
洛琳望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孩子，是真的打算把这些东西当早饭吃吗？
"随便你。"
洛琳站起身。
"那我先走了！"
夏璃冲她挥了挥手，转身就往门口跑。
"店长姐姐明天见！"
她推开书店的门，一阵凉风灌了进来。
门口的风铃被撞得叮当作响。
"明天见。"
洛琳立在原地，看着那个橙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风铃声渐渐停了下来。
书店里又恢复了安静。
洛琳把头压低，望着桌上那张皱巴巴的传单，还有那几个焦黑的牛角包。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天边隐隐透出一点光，照亮了地面上的积水。
洛琳伸手拿起那张传单。
上面的星星画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随手涂鸦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把它扔掉。
她把传单折好，放进了围裙的口袋里。
然后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走进了里间。
风铃草堂的旧风铃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脆响。
叮。
那响动很轻，却意外地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