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的风比昨天更冷。
洛琳立在木栈道的老位置,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她手里攥着手电筒和一卷绳子,指尖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僵。那堆新填的泥土就在几步之外,黑乎乎的一块,混在芦苇丛的阴影里,看不太真切。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六点五十五分。
湖面上的雾气比昨晚更浓,白茫茫的一片,把远处的山影全吞了进去。偶尔有鱼跳出水面,发出"哗啦"一声脆响,然后又归于寂静。
她把视线移回那堆泥土。
昨晚那阵若有若无的风铃声,此刻完全消失了。只剩下芦苇丛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什么。她盯着泥土的轮廓,呼吸在围巾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很快散开。
脚步声从身后的小径上传来。
"店长姐姐!"
夏璃的嗓音从雾气里穿透过来,带着一贯的明亮和急促。洛琳转过头,看见那头橙红色的短发在夜色中一晃一晃地朝自己跑来。
夏璃气喘吁吁地在她面前停下,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子,袋口皱巴巴的,散发着一股刚出炉的黄油香气。
"我没迟到吧?"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店里今天……今天客人特别多,我差点脱不开身。"
"还有三分钟。"
洛琳看了一眼表,语气平静。
"那就好那就好——"
夏璃直起身,拍了拍胸口,把那个纸袋子往洛琳面前一递。
"给你!刚烤的燕麦饼干,我偷偷留了一把,想着……想着探险的时候可以吃。"
她的脸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那股子兴奋劲儿根本藏不住,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弹簧,随时准备弹出去。
洛琳接过纸袋,指尖触到袋底还残留的温热。
"你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吃了两大碗!"夏璃用力点头,"不吃饱怎么有力气探险!"
她一边说,一边把视线投向那堆泥土,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
"就是这里吧?昨天那个入口?"
"嗯。"
洛琳把手电筒和绳子塞进外套的口袋里,然后蹲下身,开始清理覆盖在泥土表面的树枝和石块。夏璃也跟着蹲下来,手脚麻利地帮忙。
"店长姐姐,你带绳子干什么?"
"安全。"
洛琳把一根枯树枝扔到旁边,手指触到潮湿的泥土,冰凉黏腻。
"万一下面很深,或者有岔路……"
"你想得真周到。"
夏璃夸了一句,声音里没有半点敷衍的意思。她的手在泥土里翻找,很快摸到了那块金属板的边缘。
"找到了找到了——"
她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两个人合力把覆盖在上面的杂物全部清理干净,露出那块刻着风铃草堂徽记的金属板。徽记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那朵风铃草的花纹依然清晰,像是在沉默地注视着她们。
洛琳盯着那个徽记看了两秒。
她认识这个图案。风铃草堂的招牌上、姑婆的旧笔记本上、书店里那些发黄的账本上,都印着同样的花。但她从来不知道,湖边的地下竟然藏着这样一扇门。
"准备好了吗?"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头看向夏璃。
"准备好了!"
夏璃也站起来,眼神亮晶晶的,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明白是冷的,还是激动的。
洛琳弯下腰,双手握住那个环形把手,用力往上拉。
金属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然后缓缓抬起,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从洞里涌出来,带着泥土和苔藓的味道,还有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
她打开手电筒,光束照进洞口。
一级一级的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石阶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绿得发黑,在光照下泛着油亮的光。空气很凝滞,像是被封闭了很久很久,久到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洛琳胸口起伏了一下,把光束压低,率先踏上第一级石阶。
"走。"
她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产生了轻微的回响。
夏璃紧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在石阶上"嗒嗒"作响。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慢慢往地下走去。
石阶比想象中更长。
每下一级,空气就更潮湿一分,温度也更低一分。背后的夏璃贴得越来越近,呼吸声在耳边轻轻响着,带着一点紧张的颤抖。
"店长姐姐……"
夏璃的嗓音忽然低低地响起来,压得很低。
"这里……以前有人住过吗?"
"不知道。"
洛琳没有回头,手电筒的光束一直照着脚下的路。
"姑婆从来没提过。"
"那这下面……"
夏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会不会有危险?"
洛琳的步子顿了一瞬。
她没有随手回答。说实话,她也不明白。昨晚瞧见这个入口的时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根本没来得及细想。只是被夏璃的那股兴奋劲儿带着走,稀里糊涂就答应了今天再来。
但现在,杵在这阴冷潮湿的地下通道里,她忽然有些后悔。
万一真的有什么危险呢?
万一夏璃受伤了呢?
"店长姐姐?"
夏璃的动静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洛琳回过神,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走。
"小心一点。跟紧。"
石阶可算到了尽头。
一扇木门出现在眼前。
门板很旧了,木头已经发黑,边角处有些腐烂的痕迹。门板上刻着模糊的花纹,仔细辨认,依稀能看出是一朵风铃草的轮廓——和入口处金属板上的徽记一模一样。
门是虚掩的。
门缝里透出隐隐的凉意。
洛琳把手电筒的光束移到门板上,另一只手轻轻推了推。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地下显得格外刺耳。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等那声音整个消散,才不知不觉把门推开。
门后是一间小石室。
空间不大,大概只有风铃草堂店堂的三分之一。四壁都是粗糙的石块垒成的,缝隙里长着细小的苔藓。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
洛琳把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整个房间。
角落里立着一个书架。
书架是木头的,已经有些歪斜,隔板上落满了灰尘。上面稀稀拉拉地摆着几本书,封面都褪了色,看不清标题。书架旁边堆着几个木箱子,箱盖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这里……"
夏璃从洛琳身后探出脑袋,声音里满是惊讶。
"这里以前是书房吗?"
"可能。"
洛琳走进石室,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响。她把光束移到书架上,挨个照过去。那些书都很旧了,纸页发黄卷边,有的甚至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
她伸手拿起一本,轻轻翻开。
是一本植物图鉴。
插图上的花草都褪了色,但还能勉强辨认出轮廓。她在书页间翻了翻,没有察觉到任何特别的标记或笔记。
"店长姐姐,你看这个——"
夏璃的声音忽然从另一边传来,语调兴奋又紧张。
洛琳转过头,看见夏璃蹲在那个歪斜的书架前,手里捧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是一个铁盒。
铁盒不大,巴掌大小,表面锈迹斑斑,边角处有些凹陷。盒盖上印着模糊的花纹,已经被岁月磨得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我刚才碰了一下书架,它就掉下来了——"
夏璃把铁盒举起来,凑到手电筒的光束下。
"里面有东西。"
洛琳走过去,在夏璃身边蹲下。
"打开看看。"
夏璃用手指抠住盒盖的边缘,用力一掀。
"咔哒"一声,盒盖打开了。
里面躺着一张泛黄的信纸。
信纸折得很整齐,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打开过很多次。纸面上的字迹已经褪色,但依稀还能辨认。
洛琳伸手把信纸取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她把手电筒的光束移到纸面上,开始辨认那些模糊的笔画。
"风铃草堂……初代店主……"
她低声念着,声音在石室里轻轻回响。
"藏书……特殊……须在……月光下……"
后面的字迹被水渍洇开了,模糊成一团,整个看不清。
"这是什么意思?"
夏璃凑过来,脑袋几乎要碰到洛琳的肩膀。
"藏书是什么?特殊又是什么?"
洛琳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信纸的落款处。那里有一个名字,已经被岁月磨得只剩下一半,只能勉强辨认出第一个字——"风"。
风铃草堂。
初代店主。
她忽然想起姑婆说过的话。风铃草堂是她从一位远方亲戚手里继承的,而那位亲戚又是从更早的前任手里接过的。书店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姑婆都说不清最初的店主是谁。
但这里……这个地下石室……
她的手微微收紧,信纸的边角在指尖微微颤动。
"店长姐姐?"
夏璃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你没事吧?"
"没事。"
洛琳摇了摇头,把信纸重新折好,小心地放进外套的内袋里。
"走吧。这里没什么别的了。"
她站起身,把手电筒的光束移向门口。
夏璃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她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铁盒,又看了一眼那几本破旧的书籍,神色有些失望。
"就只有这张纸吗?"
"就只有这张纸。"
洛琳的声音很轻。
"但……这可能是风铃草堂的秘密。"
她没有再多解释,转身往门口走去。夏璃在身后"哦"了一声,脚步声跟着响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石室,重新踏上那级级向上的石阶。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快。
也许是心理作用,洛琳觉得那些石阶似乎没那么长了。她一口气爬到洞口,双手撑着地面,把自己从地底拉出来,然后转身伸手去拉夏璃。
夏璃的手掌温热,带着一点汗意,握在手里有些滑。
"呼——"
夏璃从洞口钻出来,一屁股坐在木栈道上,仰头看着夜空。
"好闷……里面好闷……"
她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比之前更红了。
洛琳没有说话。她蹲下身,重新把那块金属板拉回来,盖住洞口,然后把之前清理开的树枝和石块一一堆回去。
泥土被翻动过的痕迹还在,但在夜色里不太明显。
"走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嗯。"
夏璃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往小径的方向走。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在湖边的小径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沙沙"作响。雾气比来时更浓了,白茫茫的一片,把远处的灯火都遮住了。
洛琳的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隔着布料,那张信纸的存在。她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默默地走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模糊的字迹。
藏书。特殊。月光下。
还有那个只剩一半的落款——"风"。
"店长姐姐。"
夏璃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打破了沉默。
"嗯?"
"那个信纸……"
夏璃停下脚步,洛琳也跟着停下来,转头看向她。
"信纸背面好像还有字。"
洛琳愣了一下。
她把手伸进口袋,把那张信纸取出来,翻到背面。
夏璃说得对。
信纸的背面,确实还有一行字。
字很小,褪色得更厉害,几乎和纸面的颜色融为一体。她把手电筒打开,光束照在纸面上,眯着眼睛仔细辨认。
"风铃……响时……勿忘……归途……"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响动很轻。
风铃响时,勿忘归途。
"这是什么意思?"
夏璃凑过来,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她。
"风铃……是指风铃草堂的风铃吗?"
洛琳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行褪色的小字,盯着那些模糊的笔画,盯着那张在夜风里微微颤动的旧信纸。
她想起姑婆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那天晚上,风铃草堂的风铃响了一整夜。姑婆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星空,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过头,对洛琳说了一句话。
"风铃响的时候,记得回家。"
当时洛琳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依然不明白。
但她在那张信纸上,读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风铃响时,勿忘归途。
她不知不觉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口袋里。
"走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回去。"
夏璃"嗯"了一声,又恢复了那副活泼的样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前走。
"店长姐姐,你刚才说的那个饼干,你喜欢吃吗?我还可以再做——"
她的声音在雾气里飘荡,带着一股子明亮的暖意。
洛琳跟在她身后,看着那头橙红色的短发在夜色中一晃一晃,打量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慢慢走远。
她的手插在口袋里,隔着布料,紧攥着那张信纸。
湖面很静。
雾气很浓。
而她的心里,有一个疑问正在慢慢生根发芽。
风铃响时,勿忘归途。
可是……归途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