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还在天边划过，一道接一道，银白色的尾迹在夜幕上拖出长长的光痕。
洛琳握紧了手里的金属薄片，边缘硌在掌心，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她侧过头，看见夏璃正仰着脸看天，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映着那些稍纵即逝的光。
"看那边！又一颗！"
夏璃的手猛地抬起来，指向东北方的天际。
洛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正好看见一颗明亮的流星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划过半个天空后消失在湖对岸的山影后面。
"你许愿了吗？"
夏璃转过头来，眼神亮晶晶的。
"……没来得及。"
洛琳把视线移开，看向自己脚边的泥土。那片金属薄片还握在手里，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她蹲下身，用指尖拨了拨薄片周围的泥土。
湿润，松软，带着水草的腥气。
"店长姐姐，你在看什么？"
夏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响动。她也蹲了下来，凑到洛琳身边，脑袋几乎要搁在她肩膀上。
"这个……"
洛琳把金属薄片举起来，让月光落在上面。
薄片不大，大概只有两根手指宽，边缘有些锈蚀的痕迹。表面刻着一些模糊的花纹，被泥土覆盖着看不真切。洛琳用拇指擦了擦表面，泥土被蹭掉，露出底下暗银色的金属光泽。
"好像是个……花？"
夏璃凑得更近了，鼻尖差点碰到薄片。
"像是风铃草。"
洛琳低声说。
她认得那个形状。五瓣的花朵，向外翻卷，花冠像一个小小的铃铛——和她书店招牌上的一模一样。
"风铃草？"
夏璃眨了眨眼睛。
"你书店的名字不就是风铃草堂吗？"
"嗯。"
洛琳没有解释更多。她把薄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些更细小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单纯的装饰。她看不太懂，但那种熟悉的滋味却越来越强烈。
这东西不属于这里。
它埋在湖边的泥土里，不知道多少年了，今晚却被她一脚踢了出来。
"这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夏璃忽然说。
她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手指插进薄片周围的泥土里，起手往外扒。
"别——"
洛琳下意识想阻止，但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夏璃沾满泥土的手指，盯着她认真又好奇的表情，忽然寻思阻止她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我帮你。"
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然后她也伸出手，开始清理那片金属周围的泥土。
泥土很湿，沾在手指上凉丝丝的。湖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潮气，把两人的头发都吹得有些凌乱。一缕头发被风吹到了脸上，但她没有去管，只是专注地用手一点一点把泥土扒开。
"哇……"
夏璃发出一声惊叹。
随着泥土被清理，那片金属薄片显露出了更多的部分。它是嵌在一块更大的金属板上，像是一扇小小的门。金属板表面锈迹斑斑，但边缘的轮廓还很完整，四四方方地嵌在泥土里。
"这是个盖子吗？"
夏璃用手指敲了敲金属板，发出一声闷响。
"好像是。"
洛琳的心跳快了起来。她盯着那块金属板，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这是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和姑婆的图册有关系吗？
"有个把手！"
夏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洛琳低头看去，果真看见金属板的一侧有一个凸起的环形把手，半掩在泥土里。夏璃已经伸手抓住了它，试探性地往上提了提。
"好像能动——"
"等一下。"
洛琳按住了夏璃的手腕。
她的心跳得很快，嗓音在夜色里有些发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阻止，只是本能地寻思，打开这个东西需要更慎重的考虑。
"怎么了？"
夏璃停下动作，转头看她。
她的目光在月光下显得很亮，里面带着一点点困惑，还有更多的好奇。
"我们……真的要打开吗？"
洛琳听见自己问。
"当然要打开啊！"
夏璃理所当然地点头。
"你不琢磨很好奇吗？这东西埋在湖边，上面还刻着你书店的标志——说不定是什么宝藏呢！"
"宝藏？"
洛琳愣了一下。
"对啊！也许是以前哪个有钱人藏在这里的，或者是你姑婆留下的什么秘密——"
夏璃越说越兴奋，眼神都眯成了一条缝。
"万一里面是金银财宝，我们就发财了！"
"……不太可能是金银财宝。"
洛琳忍不住泼了盆冷水。
"而且这是在湖边，万一里面进水了怎么办？"
"那也要看了才明白嘛。"
夏璃已经把把手握紧了，手背毕竟用力而绷紧。
"来，店长姐姐，帮我一起拉！"
洛琳犹豫了一秒，然后叹了口气。
她把手覆在夏璃的手上，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一、二、三——"
两人同时用力。
金属板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然后是"咔哒"一声脆响，像是某个机关被触动了。盖子往上弹开了一道缝隙，一股带着霉味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
"开了！"
夏璃兴奋地叫了一声，把盖子完全掀开。
洛琳低下头，看向金属板下面的空间。
她看见了一级一级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荧光从湖心那边飘过来，落在石阶上，照亮了前几级台阶。再往下，就是一片漆黑。
"这是……"
洛琳的动静有些发颤。
"这下面，藏着风铃草堂的秘密。"
夏璃替她说完了这句话。
她的眼神亮得吓人，整个人都往前探，恨不得没犹豫钻进去。
"我们下去看看吧！"
"不行。"
洛琳一把抓住她的衣袖。
"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而且——"
她顿了一下，看向湖心的方向。
"还我们没有准备。万一里面有危险怎么办？"
"可是——"
夏璃还想说什么，但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脚步声。
从湖边的小径方向传来，伴随着说话的动静和偶尔的笑声。
"……今天的风真大啊。"
"是啊，只是流星很漂亮……"
声音越来越近，听方向是往这边来的。
洛琳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回头看了看那块被打开的金属板，黑洞洞的入口就那样敞开着，在月光下格外显眼。要是被人看见——
"快！"
她低声说，已经动手动手把盖子往回拉。
"把这个盖回去！"
夏璃也反应过来，当即帮忙。两人手忙脚乱地把金属板搬回原位，发出一声闷响。洛琳又从旁边捧起湿泥和落叶，往盖子上撒，试图把刚才挖掘的痕迹掩盖住。
"这边！再盖点土！"
"我知道！"
夏璃的动作很快，两只手像铲子一样把周围的泥土往中间推。洛琳也顾不上脏，只是拼命地往盖子上堆土，堆落叶，堆任何能掩盖痕迹的东西。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她已经能看见手电筒的光从树丛后面透过来，在湖面上投下一道道晃动的光柱。
"好了吗？"
洛琳低声问，声音压得很低。
"差不多了！"
夏璃最后拍了两下土堆，站起身来。
洛琳也跟着站起来，她的手还在发抖，掌心里全是泥土和冷汗。她下意识地把两只手藏到身后，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有人来了。"
夏璃凑到她耳边，声音轻。
"假装看风景。"
洛琳点点头。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堆刚填好的泥土，面向湖面。夏璃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像是一对普通的观星者。
手电筒的光终于从树丛后面转了过来。
"哟，这么晚了还在湖边啊？"
一个中年男人的响动，带着几分惊讶。
洛琳认出了他——镇上的面包店老板，夏璃的雇主。
"是啊，今晚有流星雨嘛。"
夏璃抢在洛琳前面开口，动静听起来和平常一样活泼。
"老板，您也来看流星啊？"
"路过路过。"
老板摆了摆手，手电筒的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移向湖面。
"这大晚上的，湖边冷，小心着凉。"
"知道的，我们这就回去了。"
夏璃笑着说，语气轻松。
洛琳待在旁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还在出汗，但脸上还是挤出了一个微笑。
"那你们早点回去啊。"
老板又叮嘱了一句，手电筒的光总算移开了，朝着另一个方向照去。
"走了。"
另一个响动响起——是老板的妻子，洛琳也认得。两人一点点地沿着湖边小径走远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洛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琢磨自己的腿有点软，差点站不住。
"吓死我了……"
夏璃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兴奋。
"刚才真的好险！"
"你还好意思说。"
洛琳瞪了她一眼，但语气里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
"要是被瞧见就麻烦了。"
"可是没被发现嘛！"
夏璃笑嘻嘻地凑过来，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店长姐姐，我们明天再来吧！"
"……什么？"
洛琳愣住了。
"明天啊！"
夏璃理所当然地点头。
"我们带个手电筒，再带点别的东西——绳子啊，火柴啊，然后下去看看！"
"你认真的？"
"当然认真！"
夏璃的表情忽然正经起来，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洛琳。
"你不觉得很好奇吗？那个地方——那个台阶，它们通向哪里？为什么会在湖边？为什么要藏在地下？"
洛琳沉默了。
她当然好奇。
从瞧见金属薄片的那一刻起，她脑子里就有无数个问题在打转。这个入口和她的书店有关系吗？和姑婆有关系吗？和那本图册有关系吗？
但她同时也害怕。
害怕明白真相，害怕那些秘密会打破她现在平静的生活。
"店长姐姐。"
夏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你不想去也没关系的。"
"我可以自己去——"
"不行。"
洛琳打断了她。
"太危险了。你一个人不能去。"
"那你陪我一起去嘛！"
夏璃的目光又亮了起来。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吧？而且你那么聪明，肯定能注意到我看不到的东西！"
洛琳瞅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明天晚上。"
"真的？"
"七点，还是这里。"
"太好了！"
夏璃一下子蹦了起来，两只手在空中挥了挥。
"我就知道店长姐姐最好了！"
洛琳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她转过身，起手往回走。夏璃跟在她旁边，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的计划——要带什么，要穿什么，要怎么下去，要怎么保证安全。
湖风从后面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
洛琳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新填的泥土。
在月光下，那里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泥土，落叶，碎石，混在一起，看不出任何人为的痕迹。
但她晓得那下面有什么。
一级一级向下的石阶，通向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一阵风吹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响声。
在那些沙沙声里，似乎夹杂着别的嗓音——很轻，很细，像是风铃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响声。
叮。
叮叮。
洛琳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声音消失了。
只剩下芦苇的沙沙声，和湖水的拍岸声。
"怎么了？"
夏璃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没什么。"
洛琳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吧，该回去了。"
"嗯！"
夏璃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两人并肩走在湖边的小径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天上的流星还在继续，一颗接一颗，划过深蓝色的夜空。
洛琳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嗯？"
"你刚才跟老板说，你们是'路过'？"
"对啊。"
"那你们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夏璃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
"呃……好像是往镇子里的方向？"
"那我们为什么往这边走？"
"因为——"
夏璃眨了眨目光，忽然笑了起来。
"因为我们要回去啊！"
洛琳也忍不住笑了。
"你啊……"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别的什么。
夏璃还在笑，笑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洛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着。夏璃的体温从旁边传来，能听见她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小麦粉香气。
这些东西都很平常，平常到几乎不会被人注意。
但此刻，在湖边的夜色里，在那些秘密和谜团的阴影下，这些平常的东西却让她觉得格外安心。
不管明天会发现什么。
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
"店长姐姐。"
夏璃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嗯？"
"谢谢你。"
洛琳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我来看流星。"
夏璃的响动很轻，轻。
"也谢谢你愿意明天陪我去探险。"
洛琳没有说话。
她只是扬起手，轻轻握了一下夏璃的手指。
夏璃的手很暖，指腹上还有刚才挖土时沾上的泥。
但她没有放开。
"走吧。"
她说。
"回去吧。"
夏璃点点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沿着湖边的小径，慢慢往镇子的方向走去。
月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在她们身后，那堆新填的泥土静静地躺在湖边。
泥土下面，那扇金属盖子遮住了通往地下的入口。
再下面，是一级一级向下的石阶。
石阶通向哪里。
没有人清楚。
但明天晚上，她们会去寻找答案。
风吹过芦苇丛，又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
在那些沙沙声里，那阵极轻极细的风铃声，又响了一下。
叮叮。
像是等待。
像是召唤。
像是一个还没有被说出口的秘密，藏在夜色的最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