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床头。
洛琳睁开目光，盯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风铃还在门外轻轻响着，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
她翻身坐起，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爬上来。被子被掀开，她打了个寒颤，连忙去够床尾那件外套。
今天要整理书目，还要把姑婆留下的那些旧书分门别类归置好。
她一边扣着外套的扣子，一边走出卧室。
书店里静悄悄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书架上，尘埃在光束里打着转。洛琳绕过柜台，习惯性地去摸围裙——摸了个空。
对了，围裙还在后院晾着。
她正要去后院，门上的风铃忽然剧烈地响起来。
"店长姐姐！店长姐姐！"
夏璃的动静从门外传来，又急又快，还带着喘息。
洛琳停下脚步。
门被推开，夏璃一头冲进来，橙红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一点白色的面粉。她怀里抱着一个纸袋子，跑得气喘吁吁。
"出、出大事了！"
洛琳皱了皱眉。
"怎么了？"
夏璃把纸袋子往柜台上一放，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的面包……"她缓了好几秒，才把气喘匀，"全都裂开了！"
洛琳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裂开了？"
"对！裂！皮全都翘起来了，丑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又试了一批，结果奶油化得太快，流得满案台都是！"夏璃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我做了整整三批，全都失败了！"
洛琳走到柜台后面，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杯子，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慢慢说。"
夏璃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想做一种新面包。"她盯着那个纸袋子，"把奶油冻塞进冰过的软面包里，这样夏天吃起来会很凉快。只是……"
她垂下脑袋。
"但是怎么都做不好。"
洛琳看了看那个纸袋子，又看了看夏璃。
"你做了多久？"
"从早上五点开始。"夏璃小声说，"到现在三个小时了。"
洛琳愣了一下。
早上五点？
她看向窗外。阳光已经爬到了书店的正中央，至少是九点多了。
"你一夜没睡？"
"睡了睡了！"夏璃连忙摆手，"四点睡的，五点就起来了！"
洛琳叹了口气。
"你这是在折腾自己。"
"不是折腾！"夏璃抬起脑袋，眼睛亮晶晶的，"是创新！创新就是要不断尝试！"
她站起来，把纸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
"这是第三批里唯一一个没裂开的。"
她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露出里面白白软软的小面包。
"就算形状有点歪，但至少……"
她把面包举到洛琳面前。
"店长姐姐，你尝尝！"
洛琳看着那个面包。
它确实有点歪，一边鼓一边扁，像被人打了一拳。但表皮光滑，没有裂开的痕迹，隐约能闻到一股奶香。
"就这一个？"
"就这一个。"夏璃点点头，"其他的都让我自己吃掉了。"
洛琳探出手，接过那个面包。
"那我尝了。"
她把面包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面包皮很软，带着一点韧性。牙齿穿透表皮，触碰到里面冰凉的馅料。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还有一股淡淡的奶香。
她咽下那口面包，又咬了一口。
这一次，奶油从切口处挤出来一点，沾在了她的嘴角。
"怎么样？"夏璃凑过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好吃吗？"
洛琳还没来得及说话，夏璃忽然抬起手。
她的拇指轻轻擦过洛琳的嘴角，把那点白色的奶油抹掉。
动作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然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夏璃的手指还停留在半空中，指尖沾着一点白色的奶油。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自己的手指，好像那是别人的手。
洛琳也僵在原地，嘴还微微张着。
空气猛地变得很安静。
门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夏璃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猛地收回手，背到身后，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动静又急又快，带着明显的慌乱。
"就是……就是看到你嘴上有奶油，所以……这才……"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干脆闭上了嘴，低着脑袋盯着自己的脚尖。
洛琳也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那个被咬了两口的面包。
心跳变得有些快。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风铃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响。阳光照在柜台上，尘埃在光束里打着转。
过了好一会儿，洛琳才开口。
她的动静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好吃。"
夏璃把脑袋抬起。
"什、什么？"
"面包。"洛琳把面包举了举，"好吃。"
夏璃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红色一点点退下去一些。她眨了眨眼神，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真、真的？"
"真的。"
洛琳又咬了一口面包，这次小心地没有让奶油沾到嘴角。
"奶油的甜度刚好，面包也很软。"
夏璃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那我可以继续做了！"
她兴奋地挥了挥拳头，刚才的尴尬好像一下子被抛到了脑后。
"我就知道这个配方是对的！只是温度控制的问题！"
她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一溜烟跑向门口。
"店长姐姐，我先回去了！要把这个配方完善好！"
她推开门，风铃被撞得叮当作响。
"中午我再过来！给你带午饭！"
"不用——"
洛琳的话还没说完，夏璃已经跑得没影了。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风铃声渐渐远去。
洛琳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开的门，手里还握着那个被咬了两口的面包。
她埋下头，盯着面包上的缺口。
刚才……
她把头一摇，把那个念头甩出脑海。
她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三两口吃完，然后把油纸揉成一团，扔进柜台下面的垃圾桶里。
回到后院，洛琳把晾了一夜的围裙收回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尘，系在腰上。
阳光越来越烈，把院子里的晾衣绳晒得发烫。
她待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蓝得没有一丝云。
今天是个好天气。
她转身走进书店，开始整理书架。
姑婆留下的那些旧书，大部分是诗集和游记，还有一些关于植物和草药的图鉴。洛琳一本一本地翻看，把它们按照类别放回书架。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等到她把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阳光已经移到了书店的西侧。
她直起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中午了。
她正准备去餐馆吃午饭，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店长姐姐！"
夏璃的动静从门外传来，带着熟悉的活力。
洛琳转过身。
夏璃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两个饭盒和一瓶饮料。
"我带午饭来了！"
她把篮子放在柜台上，打开其中一个饭盒，里面是三明治和水果沙拉。
"老板娘今天做了新的三明治，我'偷'了一点过来。"
她眨眨眼睛，笑得很得意。
洛琳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偷的？"
"借的！"夏璃纠正道，"我帮她做了两批面包，她让我随便吃！"
她把另一个饭盒打开，里面是两块切好的蛋糕。
"还有这个！草莓蛋糕！也是新的！"
她拿起一块蛋糕，递到洛琳面前。
"尝尝！"
洛琳接过蛋糕，咬了一口。
草莓的酸甜和奶油的绵密在舌尖化开，很好吃。
"好吃吗？"夏璃期待地打量着她。
"好吃。"
夏璃开心地笑了，拿起另一块蛋糕塞进自己嘴里。
两个人就这样待在柜台后面，一边吃蛋糕一边聊天。
"店长姐姐，你今天都在做什么？"
"整理书架。"洛琳咽下最后一口蛋糕，"姑婆留下了很多旧书，要分门别类放好。"
"那不是很无聊？"
"还好。"洛琳把饭盒盖上，"有些书很有意思，以前没见过。"
"比如呢？"
"有一本关于风铃草的图鉴。"洛琳想了想，"里面记载了各种风铃草的形态和生长习性，还有一些传说。"
"传说？"夏璃好奇地凑过来，"什么传说？"
"说风铃草是精灵留下的礼物。"洛琳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本薄薄的书，"精灵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把他们的声音封存在花朵里，让后人能听到他们的歌声。"
她翻开书，指着其中一页。
"这才风铃草的花语是'等待与守护'。"
夏璃凑过去看，书页上画着一株淡蓝色的风铃草，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好浪漫啊。"她感叹道，"精灵的声音……"
她抬起脑袋，看向门口那串风铃。
"那店门口那个风铃，是不是也算精灵的声音？"
洛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阳光照在风铃上，银色的管壁闪闪发光。
"也许吧。"
她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
"可那个风铃是姑婆年轻时做的，应该不是精灵留下的。"
夏璃笑了。
"那它就是店长姐姐家的精灵！"
她拿起篮子，开始收拾饭盒。
"对了店长姐姐，下午我要去一趟布料店。"她把饭盒装进篮子里，"老板娘说新到了一批布料，让我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买布料做什么？"
"做新围裙！"夏璃拍了拍自己的围裙，"这个已经洗得褪色了，想做一个新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店长姐姐要不要一起来？布料店就在街角，很近的。"
洛琳犹豫了一下。
"我还要看店……"
"就半小时！"夏璃竖起手指，"看完就回来！"
洛琳看了看窗外的阳光，又看了看空荡荡的书店。
这个时候一般不会有客人。
"……好吧。"
她解下围裙，挂在柜台后面的钩子上，然后拿起柜台上的钥匙。
"走吧。"
布料店就在街角，从书店走过去只需要五分钟。
店主是个中年妇女，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带着笑。看到夏璃进来，她立刻迎了上来。
"夏璃来了！新到的布料在里间，我给你留着呢。"
"谢谢老板娘！"夏璃开心地跑进里间，"店长姐姐你也来看看！"
洛琳跟在她身后，走进里间。
里间的架子上堆满了各色的布料，棉麻、丝绸、绒布，五颜六色，琳琅满目。
夏璃在架子前转来转去，东摸摸西看看。
"店长姐姐，你觉得哪个颜色好看？"
她拿起一块浅蓝色的布料，在身前比了比。
"这个怎么样？"
洛琳看了看。
"挺好看的。"
"那这个呢？"夏璃又拿起一块淡黄色的，"这个也好看！"
她又拿起一块粉色的。
"这个也不错！"
她左看右看，拿不定主意。
"店长姐姐，你帮我选一个吧！"
洛琳打量着她手里抱着的几块布料，想了想。
"你喜欢哪个？"
"我都喜欢！"
"那就都买？"
"那太多了！"夏璃皱着眉头，"我只需要做一个围裙……"
她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把浅蓝色的那块放回去，留下了淡黄色的。
"就这个吧！"
她把布料递给店主。
"老板娘，这块我要了！"
"好嘞！"店主接过布料，走到柜台前起手量尺寸，"夏璃啊，做围裙还是做衣服？"
"做围裙！"
"行，我给你算便宜点。"店主一边量一边说，"这块布够做两个围裙了，你要不要多做一件？"
夏璃愣了一下。
两个围裙？
她转头看向洛琳。
洛琳正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架子上的布料。
"店长姐姐。"夏璃走过去，"我给你也做一个吧？"
洛琳抬起脑袋。
"什么？"
"围裙！"夏璃把淡黄色的布料举起来，"这块布够做两个，我给你也做一个！"
洛琳盯着她，没有随手回答。
夏璃见她不说话，连忙解释道：
"你那个围裙也旧了……不对，好像还挺新的……"
她挠了挠脑袋，声音越来越小。
"就是……就是想送你一个……"
洛琳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好。"
夏璃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夏璃开心地笑了，转身跑向店主。
"老板娘！做两个！都做围裙！"
店主笑着摇摇头，开始裁剪布料。
"你们两个感情真好。"
夏璃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洛琳站在一旁，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里觉得温暖。
布料店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夏璃回过头，冲她招手。
"店长姐姐，快来选扣子！围裙要配什么扣子？"
洛琳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架子上摆着各种颜色和形状的扣子，圆的、方的、花、素，应有尽有。
"你喜欢哪个？"
"我问你！"夏璃瞪了她一眼，"是你的围裙！"
洛琳看了看架子，最后指了指角落里的一颗小扣子。
那是一颗淡蓝色的扣子，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风铃草。
"这个。"
夏璃拿起那颗扣子，仔细看了看。
"好可爱！"
她又翻了翻，找到另一颗一模一样的。
"有两颗！正好！"
她把两颗扣子放在柜台上，笑。
"店长姐姐，等围裙做好了，我们就可以穿一样的！"
洛琳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好。"
从布料店出来，夏璃一直在笑。
"店长姐姐，你说围裙什么时候能做好？"
"大概两三天吧。"
"这么久啊……"夏璃有点失望，"我还想明天就穿呢。"
"做衣服需要时间。"
"我知道我明白。"夏璃点点头，"就是有点着急……"
她转过头，盯着洛琳。
"店长姐姐，你说淡黄色的围裙配什么衣服好看？"
洛琳想了想。
"浅色的衣服。"
"那我明天穿浅色的！"夏璃开心地说，"等围裙做好了，我第一时间穿给你看！"
洛琳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好。"
两个人沿着街道一点点走回书店。
阳光照在石板路上，把路面晒得发白。街边的小店陆续开门，店主们站在门口闲聊，孩子们在街上追逐打闹。
夏璃走在洛琳身边，一直在说关于新面包的事。
"我觉得冰面包还可以改进！"她比划着，"可以在奶油里加一点果酱，这样味道会更丰富！"
"什么果酱？"
"草莓的！或者蓝莓的！"夏璃想了想，"店长姐姐喜欢吃什么？"
"都可以。"
"那就都做！"夏璃拍拍手，"明天我试一批草莓的，后天试蓝莓的！"
她转过头，看着洛琳。
"店长姐姐，你要来尝吗？"
洛琳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颔首。
"好。"
夏璃开心地笑了，加快脚步往前走。
"那说好了！明天早上我给你带过来！"
她跑到书店门口，推开门，风铃被撞得叮当作响。
"店长姐姐，快进来！外面好热！"
洛琳跟在她身后走进书店。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阳光和热气。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风铃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响。
夏璃站在柜台前，转身瞅着她。
"店长姐姐。"
"嗯？"
夏璃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今天……谢谢你陪我去布料店。"
洛琳愣了一下。
"不用谢。"
夏璃低下脑袋，盯着自己的脚尖，耳根微微发红。
"还有……那个围裙……"
她停顿了一下。
"我会好好做的。"
洛琳看着她，心里觉得柔软。
"我等着。"
夏璃抬起脑袋，冲她笑了笑，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那我先回去了！下午还要帮忙做面包！"
她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声。
"明天见！"
"明天见。"
门缓缓合上，风铃声渐渐远去。
洛琳杵在原地，瞅着那扇紧闭的门。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柜台上。
她埋下头，看着柜台上的那枚听风者徽章。
风铃草的花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风铃响时，勿忘归途。
她会记住这句话的。
她拿起徽章，把它别在领口，然后转身走向书架。
书店还在，日常还在。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