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户落在柜台那层薄薄的浮灰上。
洛琳把听风者徽章别在领口，手指在金属边缘停了一下。风铃草的花纹硌着指腹，微凉。
新的一天。
她转身走向书架，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书脊。姑婆留下的旧书还有小半没整理，横七竖八地堆在各个角落。她叹了口气，挽起袖子，从最底层开始往外搬。
风铃草的图鉴被压在一堆诗集下面，书角都卷边了。洛琳把它抽出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这本书太厚，应该放在顶层，和其他图鉴放在一起。
她搬来木梯，踩着横档往上爬。
梯子在脚下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洛琳没在意，继续往上。顶层的高度刚好够她踮脚把书塞进去。她伸出手，指尖够到书架边缘。
木梯又晃了一下。
这次晃得很厉害。
洛琳下意识转头，看见梯子的左腿从某个缝隙里陷了进去。整架梯子向左侧倾倒，她的身体跟着失去重心。
她没来得及抓住任何东西。
坠落。
撞击。
身体重重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右脚踝传来尖锐的痛，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撕裂开来。洛琳咬紧牙关，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她蜷缩在地毯上，手指死死握住脚踝。痛感从那个点往外扩散，一波一波往上撞。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很重，眼前有点发黑。
门上的风铃响了。
脚步声，急促又混乱，穿过书架往这边来。
"店长姐姐？"
夏璃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带着明显的不安。洛琳想回答，但喉咙发紧，只发出一声气音。
夏璃的身影出现在视野边缘。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橙红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她的目光落在洛琳身上，瞳孔猛地收缩。
纸袋从她手里滑落。
刚出炉的面包滚了出来，在地板上弹了两下，停在书架旁边。
夏璃冲过来，膝盖跪在洛琳身边的地毯上。她的手伸出来，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怎么了？摔了？"
洛琳点点头，想说话，牙齿却咬得太紧。
夏璃的目光落在她握着脚踝的手上。那双手正在发抖，用力到发白。
"脚？"
洛琳又点点头。
夏璃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什么。她的表情从慌乱变成某种专注。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洛琳的小腿。
"别动哦。"她的声音很稳，"我看看。"
洛琳松开手，把右脚放在夏璃掌心里。那只手很暖，掌心有点粗糙，带着面粉的味道。
夏璃小心翼翼地脱掉那只居家鞋。她的动作很慢，手指避开红肿的地方，只在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洛琳倒吸一口冷气。
"疼吗？"
"嗯。"
夏璃皱着眉头，盯着那个肿起来的脚踝。红得刺眼，比另一只脚粗了一圈。她仰起脸，看着洛琳惨白的脸色。
"能站起来吗？"
"不知道。"
"别乱动哦。"夏璃站起来，"我去拿药箱。"
她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书架。洛琳听见柜台那边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然后是箱子被打开的声响。
她躺在地毯上，盯着书架顶端的某个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里打转。右脚的痛变成一种持续的钝痛，一跳一跳地往脑门上撞。
夏璃抱着一个木箱跑回来。她跪在洛琳身边，把箱子放在地板上打开。里面是各种瓶瓶罐罐，还有卷成团的绷带。
"这个。"夏璃拿起一个深绿色的小罐，"消肿的。"
她拧开盖子，一股薄荷味弥漫开来。夏璃挖了一点药膏，在掌心里搓热，然后俯身把那只温热的手覆在红肿的地方。
洛琳瑟缩了一下。
"疼？"
"有点凉。"
"店长姐姐忍一下。"夏璃没有抬头，手指轻轻按揉着肿起的地方，"很快就好。"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绕着红肿最严重的地方打圈。药膏的凉意被掌心的温度中和，变成一种温和的触感。洛琳盯着夏璃低垂的睫毛，望着它们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薄荷味，还有夏璃身上那股永远散不掉的面粉香。
"好了。"
夏璃抬起头，她的眼眶有点红，不晓得是不是刚才急的。她拿起绷带，开始给脚踝缠上。
"今天就别乱动了。"
"嗯..."
"我帮你把梯子搬开。"夏璃站起来，把那架惹祸的木梯扶起来，推到角落里，"这梯子怎么放这里的？"
"一直都在。"
"太旧了。"夏璃皱着眉头看着那架梯子，"明天我找人修一下。"
她转身回到洛琳身边，蹲下来，看着她。
"能站起来吗？我扶你去柜台那边坐着。"
洛琳试着动了动右脚，痛感还在，但比刚才轻了一些。她伸出手，夏璃立刻握住她的手腕。
"慢点。"
洛琳撑着地板，在夏璃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左脚承重，右脚尖轻轻点着地。她晃了一下，夏璃的手臂没犹豫绕过来，扶住她的腰。
"靠着我。"
两个人一点点挪过书架之间的通道。洛琳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夏璃身上，闻着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麦香。夏璃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让洛琳先动，自己再跟着调整。
柜台后面有一张旧沙发，平时用来给客人休息的。夏璃把洛琳扶到沙发上坐下，又跑去后院找了个软垫，垫在她脚底下。
"还疼吗？"
"好多了。"
夏璃盯着她的脚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把地上的面包捡回来。那些面包滚过地板，表皮沾了灰。她用袖子擦了擦，把它们放回纸袋里。
"这是新做的。"她把纸袋放在柜台上，"草莓味的冰面包。"
洛琳瞅着那个纸袋，又看了看夏璃。
"原本想给你尝尝的。"夏璃的响动有点闷，"结果……"
"没关系。"
"要是我早点来，就能扶住你了。"夏璃低着头，手指搅着围裙的边角。
"不是你的问题。"洛琳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是梯子。"
夏璃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忍着什么。
"我陪你。"她说，"今天我就在这里陪你。"
"你不用去面包店吗？"
"不用。"夏璃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柜台，"老板娘说过，有急事可以请假。"
她把腿伸直，侧着头看洛琳。
"脚还要冰吗？"
"不用了。"
"那我给你倒杯水。"
夏璃站起来，去柜台后面倒了一杯水，递给洛琳。她的手指碰到洛琳的手背，又很快缩回去。
洛琳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有点凉，是早晨刚打上来的井水。
"谢谢。"
夏璃没说话，又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都没开口，书店里很安静，只有风铃偶尔响一两声。
阳光慢慢往西移，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洛琳靠在沙发上，望着书架之间的那道光。尘埃还在打转，像某种缓慢的舞蹈。
"店长姐姐。"
"嗯？"
"你以后别爬那么高了。"夏璃的声音很低，"要拿什么东西，叫我。"
"你不在怎么办？"
"那我……"夏璃顿了一下，"那我每天早点来。"
洛琳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阳光照在夏璃的头发上，橙红色变成一种温暖的光晕。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好。"洛琳说，"那你每天早点来。"
夏璃抬起头，眼睛亮了。
"说好了。"
"嗯。"
夏璃笑了，露出那颗尖尖的小虎牙。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洛琳的脚踝。
"还疼吗？"
"有点。"
"那我不动了。"夏璃说，"就在这里陪着你。"
她又把目光移开，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不知道在想什么。
"店长姐姐。"
"嗯。"
"我刚才……"夏璃的声音变得很轻，"吓死了。"
洛琳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看见你躺在地上，"夏璃继续说，"脸那么白，我还以为……"
她没说完，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吞咽什么。
洛琳扬起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夏璃的手很暖，手指有点凉。
"没事了。"洛琳说。
夏璃低下头，盯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她的耳朵尖有点红。
"嗯。"她的嗓音闷闷的，"没事了。"
她翻过手掌，握住洛琳的手指。她的动作很轻，试探着收紧。
洛琳没有抽回手。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手握着手，在午后的阳光里一言不发。
风铃在门外轻轻响了一声。
洛琳转头，看见一只麻雀落在门口的栏杆上，歪着头往里面看。它站了一会儿，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店长姐姐。"夏璃忽然开口。
"嗯？"
"那本图鉴，"她指了指还躺在地毯上的那本书，"很重吗？"
"有点。"
"那我帮你放回去。"
夏璃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弯腰捡起那本图鉴。她翻了两页，又合上。
"放哪里？"
"顶层，和其他图鉴一起。"
夏璃踩着凳子把书放好，然后又走回来，在洛琳旁边坐下。这次她没坐地板，而是挤在沙发上，和洛琳肩并肩。
洛琳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空间。
夏璃靠过来，肩膀挨着肩膀。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很暖。
"店长姐姐。"
"嗯。"
"你的脚踝，"夏璃的目光落在那团绷带上，"会留疤吗？"
"不知道。"
"要是留疤了……"夏璃顿了一下，"我会很难过。"
洛琳转头看她。
夏璃的脸很严肃，眼神里却满是认真。她的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起，像在思考什么很严重的问题。
"为什么？"
"因为……"夏璃垂下眼帘，"因为是我没保护好你。"
洛琳看着她，心里忽然泛起酸涩。
"不是你的错。"她说。
"可是——"
"不是。"洛琳打断她，声音很轻，"真的不是。"
夏璃没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团绷带。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几乎没用力。
"疼吗？"
"不疼了。"
夏璃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移开。她的指尖很凉，触感微弱。
"那我……"她的声音变得很轻，"我帮你揉揉？"
"不用了。"
"那我就……"夏璃的手指动了动，最后还是收回去，"我就这样陪着你。"
她又靠回沙发上，肩膀挨着洛琳的肩膀。两个人的手臂贴在一起，体温交融。
阳光渐渐变成橘红色，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书店里的光线变得柔和，书架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暖色。
"店长姐姐。"
"嗯。"
"你饿不饿？"
洛琳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胃里确实有点空。
"有点。"
"那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夏璃站起来，"你想吃什么？"
"不用——"
"我买回来。"夏璃打断她，"很快。"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看洛琳。
"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门被推开，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夏璃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很快远去。
洛琳靠在沙发上，盯着那扇半开的门。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也落在她的脚踝上。
绷带下面，那个红肿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但她想起夏璃刚才的样子，想起她红着眼眶给自己上药的表情，想起她握着自己手指时的力度。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来回闪过。
她埋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踝。
那里有一道看不见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被刻在了皮肤上。
风铃又响了。
"店长姐姐！"
夏璃的响动从门外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她冲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我买了粥，还有包子。"她把纸袋放在柜台上，"老板娘说粥是刚熬好的，对伤好。"
她又开始忙活，把粥倒进碗里，把包子放在碟子里。
"你先吃点。"她把碗递给洛琳，"我再去倒杯水。"
洛琳接过碗，看着她忙碌的身影。
粥是热的，飘着淡淡的米香。她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吗？"
"好吃。"
夏璃笑了，在她旁边坐下。
"那多吃点。"
她又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包子，递给洛琳。
"这个也吃，是肉馅的。"
洛琳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汁在舌尖化开，味道很好。
"你也吃。"她把粥碗递给夏璃，"你也没吃早饭吧？"
夏璃愣了一下，然后接过碗，喝了一口。
"我吃过了。"
"骗人。"洛琳望着她，"你跑得那么快，哪有时间吃。"
夏璃被说中心事，耳朵尖有点红。
"那……那我就吃一点。"
她又喝了一口粥，把碗递回给洛琳。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把一碗粥喝完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斜，在地板上投下橘红色的影子。
"店长姐姐。"
"嗯。"
"你的脚，"夏璃看着那团绷带，"明天能好吗？"
"应该要几天。"
"那我这几天都来陪你。"夏璃说，"你想吃什么，我就去买。"
"不用——"
"说好了。"夏璃打断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每天早点来。"
洛琳望着她，忽然寻思喉咙有点堵。
"好。"她说，"说好了。"
夏璃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洛琳的手指。
"那我就……"她的嗓音变得很轻，"我就一直陪着你。"
她的指尖有点凉，握得很轻。
洛琳没有抽回手。
阳光照在两个人的手上，也照在那个还缠着绷带的脚踝上。
风铃在门外轻轻响了一声，又归于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