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洛琳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透进来,落在床脚的木地板上。那种灰蒙蒙的湿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亮、带着点暖意白。
她起身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踝的伤已经好全了,走起来没有任何不适。
推开店门的时候,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日光巷的石板路已经晒干了,墙角的青苔在阳光下泛着一点翠色。空气里混合着泥土和某种花香的味道,是雨后初晴特有的那种干净。
洛琳立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回店里搬东西。
一个旧木架,一块干净的棉布,还有那几本受了潮的书。
木架有些沉,她搬得慢,尽量靠墙放,不挡路。棉布铺在地上,四角用石头压住。她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封面朝上,整整齐齐排在布上和架子上。
书页受潮后会发软,晒干了哪怕会皱,但至少不会发霉。
她蹲在书堆中间,翻开一本旧小说。
纸页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曲。封面是深褐色的,摸起来有点软,像是在水里泡过又晾干的味道。书脊上的胶脱开了,露出里面线装的痕迹。
这本得单独放,晒完得重新上胶。
她把那本小说放在一边的石头上,继续翻下一本。
"店长姐姐!"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洛琳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回头。
夏璃从暖阳面包店的方向跑过来,手里还沾着一点白面粉。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你在干什么?"
她跑到洛琳旁边,蹲下来,看着地上摊开的书。
"晒书。"
洛琳把手里那本诗集摊开,封面朝上放在布上。
"每年入秋都会晒一次。前几天雨下得久,书架靠墙那排有点潮。"
夏璃凑过来看了看地上的书。
"好多书啊。"
她的手指在书脊上划过,停在一本摊开的植物图鉴上。
"这个标签是你画的吗?"
那张手绘的标签夹在图鉴的书页里,上面画着一株开着小花的草,旁边写着几个字——风铃草,喜阴,夏末开花。
洛琳看了一眼。
"是。去年晒书的时候夹进去的,忘了取出来。"
"原来你还会画画。"
夏璃把那张标签抽出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画得挺好的嘛。"
"就是随手画的。"
洛琳把标签从她手里拿回来,重新夹进那本图鉴里。
"以前姑婆教过一点。"
夏璃又翻了几本旁边的书。
一本诗集里夹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某年某月的借书记录。另一本小说里夹着一片干枯的叶子,叶脉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碎。还有一本书里夹着一张借书卡的存根,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你每年晒书都是在翻旧账。"
夏璃把那张存根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这些东西你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吧?"
"大部分都不记得了。"
洛琳把那本诗集摊开,平铺在布上。
"平时看书的时候随手夹进去,晒书的时候才会发现。"
夏璃把存根放回去,又拿起另一本书。
那是一本旧版的诗集,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她翻开第一页,一张纸条从书页间滑落下来。
"这个也是你夹的吗?"
她弯腰捡起那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纸条上的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很匆忙写下的。墨水已经晕开了,边角有点发皱。
上面写着一行字:
"今天烤的牛角包好歹成功了。要给她尝尝。——夏"
夏璃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两秒,然后迅速把它折回去,攥在手心里。
"是什么?"
洛琳凑过来看。
"没什么。"
夏璃把手背到身后,身体往后缩了一下。
"那是我的……字。"
"那是我的书。"
洛琳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没有伸手去抢,只是站在那里,摊开手掌。
夏璃看着她的手心。
然后又看了看她。
"……你真的要看?"
"那是夹在我的书里的。"
洛琳的手掌没有收回。
夏璃犹豫了一下,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把那张折好的纸条放在洛琳手心里。
然后她迅速转过身,蹲下去翻地上的书,耳朵尖微微泛红。
洛琳把纸条展开。
上面的字迹确实是夏璃的。那种圆圆的、有点歪的字,她认得。纸条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今天烤的牛角包终于成功了。要给她尝尝。——夏"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夏"字。
洛琳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她把纸条折好,没有还给夏璃。
她走到木架那边,从架上抽出一本书。
那是一本关于面包烘焙的书,封面是浅色的,上面印着刚出炉的面包图案。这本书是她几个月前专门订回来的,放在书店最显眼的推荐架上。
书旁边立着一张手写的卡片:
"推荐给想学烘焙的人。也推荐给已经会的人。风铃草堂。"
洛琳翻开书,把那张纸条夹进书页里。
然后合上书,放回原处。
夏璃蹲在地上翻书,没有回头。
"那本书我看过。"
她的动静有点闷。
"嗯。"
洛琳回到布边上,继续翻下一本受潮的书。
"里面有张纸条,忘了取出来。"
"……哦。"
夏璃没有再说话。
她低头翻着手里的那本图鉴,翻了几页,又放回去。然后又拿起另一本,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地上的书页上,落在她的头发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夏璃拿起那本放在石头上的旧小说。
那本小说受潮最严重,书页皱得不成样子。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名字——《归途》。
"这本还能要吗?"
她翻开书页,里面全是皱巴巴的纸。
洛琳接过去,翻了翻。
"晒干以后压几天就好了。"
她把书摊开,平铺在太阳最大的地方。
"书页会皱,但字不会掉。"
夏璃打量着她。
"那就好。"
她又看了一眼那本皱巴巴的小说。
"这本书讲的是什么?"
洛琳把书页在阳光下重新铺平,用手掌压了压边角。
"一个人出门走了很远的路,最后发现想找的东西其实一直在家门口。"
夏璃没有说话。
她看着洛琳把那本小说铺好,又拿起另一本书。
阳光落在洛琳的侧脸上,落在她松松编着的辫子上。
"店长姐姐。"
"嗯?"
"你看过这本书吗?"
"看过。"
洛琳把另一本书也摊开,放在旁边。
"很久以前看的。"
"好看吗?"
"还可以。"
洛琳的语气很平淡。
"就是一个很普通的故事。"
夏璃蹲在旁边,没有再问。
她看着地上的书,看着洛琳一本一本把它们摊开、铺平、翻页。
阳光很好,晒得人有点暖洋洋的。
过了一会儿,夏璃站起来。
"我去拿点喝的。"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暖阳面包店走去。
洛琳继续翻着书,没有回头。
没过多久,夏璃回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两杯冰镇的柠檬水。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给。"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洛琳旁边的台阶上。
"刚从井里冰过的,很凉。"
洛琳放下手里的书,拿起那杯柠檬水。
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滑下来,滴在那本放在最边上的书的封面上。
一滴,两滴。
她愣了一下,赶紧把杯子端起来,用袖子去擦封面上的水渍。
"没关系,晒晒就干了。"
夏璃在她旁边坐下来,抱着自己的杯子。
"会留水渍。"
洛琳擦着封面,眉头微微皱起。
"那就留。"
夏璃侧头看她。
"以后晒书的时候翻到这本,你会想起来今天。"
洛琳擦书的手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封面上的那道水渍。水渍已经有点干了,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印子。
"……也是。"
她把那本书平摊在太阳最大的地方,没有再去擦。
夏璃抱着膝盖,望着地上的书。
封面上的水渍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变淡,最后只剩下一个很浅的印子,几乎看不出来。
"店长姐姐。"
"嗯?"
"那本书……"夏璃指了指那本封面有水渍的书,"那个故事,你记得结局吗?"
"记得。"
洛琳拿起另一本书,翻开。
"他回家了。"
"就这样?"
"就这样。"
夏璃眨了眨眼。
"那他找到他要找的东西了吗?"
洛琳的手顿了一下。
"找到了。"
她把书摊开,封面朝上。
"一直都在。"
夏璃打量着她。
洛琳继续翻书,没有抬头。
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地上的书页上。远处传来几声鸟叫,还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日光巷很安静。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一个翻书,一个发呆。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洛琳开始收书。
她一本一本把书合起来,抱在怀里。每一本都是暖的,封面被太阳晒得有点烫手。
夏璃也帮忙,把地上的布收起来,叠好,递给她。
"这本放哪里?"
夏璃举起那本封面有水渍的小说。
"那本放最上面。"
洛琳把书抱进店里,放在柜台上。
夏璃跟在她身后,把叠好的布放在旁边的小柜子上。
洛琳把那本小说放在书堆的最上面,然后开始整理。
她把那些书脊脱胶的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打算晚点再修。
然后她的手停在那本烘焙书上。
她把那本书抽出来,翻开。
那张折痕很深的纸条还夹在书页里,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把纸条抽出来,看了一眼。
"今天烤的牛角包好歹成功了。要给她尝尝。——夏"
那个"她"是谁,夏璃大概已经忘了。
这张纸条夹在书里很久了,久到连写字的人都不记得它的存在。
洛琳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书页里。
然后合上书,把那本书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那个专门用来放推荐书的位置。
旁边的手写卡片还在:
"推荐给想学烘焙的人。也推荐给已经会的人。风铃草堂。"
夏璃站在柜台边,看着她把书放好。
她没有说话。
洛琳转过身,把那本封面有水渍的小说放在推荐书旁边的位置。
那本书的书脊上,那个浅浅的水渍印子在夕阳下几乎看不见。
但洛琳晓得它在那里。
"店长姐姐。"
夏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下次晒书,我帮你搬书架吧。"
洛琳看着她。
夏璃杵在柜台旁边,身上还沾着一点面粉,耳朵尖还有点红。
"那个木架挺沉的,你一个人搬不动。"
"……我可以。"
"但是下次我可以帮你。"
夏璃瞅着她,目光亮晶晶的。
"反正我就在隔壁,随时都可以过来。"
洛琳没有说话。
她打量着夏璃,看了两秒。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整理柜台上的书。
"随你。"
夏璃笑了。
她从柜台旁边跳开,往门口跑去。
"那我回去啦!晚上见!"
"晚上见。"
洛琳的声音很轻。
风铃草堂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安静下来。
洛琳立在柜台后面,看着书架上那本烘焙书。
那张纸条还夹在里面,她明白。
她把那本封面有水渍的小说拿起来,放进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是那张折痕很深的旧纸条。
那个"她"是谁,夏璃已经忘了。
但洛琳记着。
她立在书架前,瞅着那两本书并排放在那里。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脊上,把那道浅浅的水渍照得微微发亮。
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洛琳回过头,看了一眼门口。
门关着,风铃却动了一下。
也许是风。
她收回目光,继续整理柜台上的书。
阳光落在她的手上,落在那本旧小说的封面上。
那个浅浅的水渍印子,被她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