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也依旧在下。
风铃草堂的玻璃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水珠顺着窗框蜿蜒往下淌，在窗台上聚成一小滩水渍。洛琳站在柜台后，用软布擦拭着那本《近代使魔驯养指南》的书脊，擦了两下，又停下来望向窗外。
日光巷的石板路被雨淋得发亮，空荡荡的看不见人影。
她把书放回架子上，转身去拨弄壁炉里的火。火苗蹿了蹿，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她添了根柴，看着火舌舔上木头的边缘，才站起身来往门口走。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洛琳的手刚碰到门闩，门就被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股湿冷的风夹着雨丝灌了进来，打在她脸上。她下意识退了半步，眯起眼睛。
"店长姐姐！"
一个橙色的身影撞进门来，浑身都在滴水。夏璃怀里死死护着一个油纸包，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把背带裤淋成了深色。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洛琳咧开嘴笑。
"还好还好，面包没湿！"
洛琳盯着她那副湿透的样子。
"你——"
话还没说完，夏璃就打了个喷嚏。
"阿嚏！"
这个喷嚏打得很大，她整个人都跟着抖了一下，怀里的油纸包也跟着晃了晃。她连忙用手肘蹭了蹭鼻子，眼睛红红的。
"那个……我是跑过来的，所以有点……"
洛琳没等她说完。
她一把拽住夏璃的手腕，把她往店里拖。夏璃踉跄了两步，脚下的雨水在木地板上踩出一个个深色的脚印。
"等、等一下，面包——"
"放桌上。"
洛琳的嗓音很低，手上的力道却不轻。她把夏璃拽到柜台边，一把抄起叠放在一旁的干净毛巾，不由分说地裹住了夏璃的脑袋。
"唔——"
夏璃被毛巾罩住了脸，嗓音闷在里面出不来。她的手在空中乱抓了两下，最后摸到了毛巾的边缘，老老实实地抓住。
洛琳又转身往里间走。
"别动。"
她的脚步很快，裙摆在地板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夏璃站在原地，透过毛巾的缝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夏璃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水珠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来，滴在领口里。她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桌上的油纸包还温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麦香。她用手指戳了戳油纸包的边角，确认里面的面包没有受损，才松了口气。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换上。"
洛琳的动静从背后响起。夏璃转过头，看见她抱着一叠叠好的衣服站在那里，衣服是棉麻质地的长裙，颜色是很淡的蓝。
"这是……"
"我的。"
洛琳把衣服塞进她怀里。
"先去擦干，再换上。"
夏璃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洛琳。
"店长姐姐，你——"
"去。"
洛琳指了指里间的方向。
夏璃抿了抿嘴唇，抱着衣服往里间走。她走到门帘边，回头看了一眼，洛琳已经蹲在壁炉前，用火钳拨弄着里面的木柴。
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
夏璃站着看了一会儿，才掀开门帘走进去。
壁炉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些。
洛琳往火里添了根柴，站起来走到柜台后。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茶叶罐，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姜，用小刀削了几片丢进茶壶。热水从水壶里倒出来，冲在姜片上，腾起一股辛辣的热气。
她端着茶杯走到窗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
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她把目光投向远处，日光巷的尽头被雨幕遮住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里间的门帘动了动。
夏璃从里面走出来。
她的头发还湿着，但已经擦得半干，乱糟糟地翘着几根呆毛。洛琳的长裙穿在她身上有点大，裙摆拖到了脚踝，袖口也卷了好几道。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裙摆的边角，脚趾在木地板上蹭了蹭。
"店长姐姐……"
她的声音有点闷。
洛琳转过身。
她看了一眼夏璃那副缩手缩脚的样子，没说话，转身拿起窗台上的姜茶递过去。
"喝。"
夏璃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
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姜茶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的鼻尖熏得有点红。她低头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好辣——"
"辣就对了。"
洛琳在她对面坐下，把另一杯茶放在自己面前。
"驱寒。"
夏璃又喝了一口，这次学乖了，小口小口地抿。她捧着杯子，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洛琳。
"店长姐姐，你的衣服……"
"下次记得带伞。"
洛琳没接她的话，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夏璃的嘴撇了撇。
"我有带。"
"那怎么不用？"
"出门的时候没下雨。"
夏璃把杯子捧紧了些。
"走到半路才开始下的，我想着反正都湿了，干脆跑快点——"
"所以你就跑过来了？"
洛琳的嗓音里没什么起伏。
"你清楚雨会让人着凉吗？"
夏璃垂下脑袋。
"晓得……"
"那你还跑？"
"我想着面包会凉掉。"
夏璃的声音更小了。
"刚出炉的面包，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洛琳看着她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她没再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夏璃把脸埋在杯口，只露出一双目光望着洛琳。她的睫毛上还沾着水珠，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店长姐姐，你不生气了吧？"
洛琳放下茶杯。
"没有生气。"
"那你刚才都不看我。"
"我在看火。"
"可是你连头都没回。"
"火需要人看。"
夏璃眨了眨眼睛。
她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撑在桌沿，身子往前探了探。
"店长姐姐。"
"什么。"
"你是在担心我吗？"
洛琳的手停在桌沿上，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拿衣服？"
"不想让地板被弄湿。"
"那你为什么要煮姜茶？"
"姜要坏了。"
夏璃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笑了起来。
"店长姐姐，你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看我。"
洛琳站起身。
"我去拿火钳。"
"火钳就在你旁边——"
夏璃的话还没说完，洛琳已经弯腰从壁炉边捡起了火钳。她用火钳拨了拨里面的木柴，把一根快要燃尽的木头往里面推了推。
夏璃瞅着她的背影。
"店长姐姐。"
"什么。"
"下次下雨的时候，你会在门口等我吗？"
洛琳的动作顿了一下。
火钳在木炭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刮擦声。
"什么意思？"
夏璃的嗓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含糊。
"就是……下雨的时候，你会站在门口，看我有没有回来。"
洛琳没有回头。
她把火钳放在壁炉边，站直了身子。
"你每次都淋成这样，谁等都没有用。"
"可是我会回来的。"
夏璃的声音变得很轻。
"不管下多大的雨，我都会回来。"
洛琳转过身。
夏璃坐在椅子上，两只手还捧着姜茶的杯子。她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很亮，眼角还带着点刚被热气熏出来的红。
"因此呢？"
洛琳问。
"所以你会等吗？"
洛琳盯着她。
窗外的雨声变得密集了些，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壁炉里的火苗窜了窜，把夏璃的侧脸映成暖色。
"会。"
洛琳说。
夏璃的目光亮了起来。
"真的？"
"但是你要记得带伞。"
"好！"
夏璃用力颔首，嘴角咧开一个很大的弧度。
"那如果下次我又忘了呢？"
"那就淋着。"
"店长姐姐——"
"不过门会开着。"
洛琳打断了她。
"灯也会亮着。"
夏璃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就是……"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你会一直在？"
洛琳没有回答。
她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姜茶已经有点凉了，辛辣的味道淡了许多。
"如果雨一直不停呢？"
夏璃又问。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如果一直下雨，一直下，一直下……"
她停了一下。
"那你会怎么办？"
洛琳放下杯子。
她看向夏璃，目光落在她那双被火光映红的目光上。
"那就等它停。"
夏璃屏住了呼吸。
"一直等？"
"一直等。"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像雨声一样，久久不散。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稳。
夏璃盯着洛琳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她只是低下头，捧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姜茶。
"店长姐姐。"
"什么。"
"你今天说话好奇怪。"
洛琳把目光移向窗台。
"没有。"
"有。"
"没有。"
"就是有——"
夏璃的响动突然停住了。
她打了个哈欠，眼眶里泛起一点水光。
"好困……"
她揉了揉眼睛，嗓音变得含糊。
"可能是跑累了……"
洛琳望着她。
"困就去睡。"
"不要。"
夏璃摇了摇头，又打了个哈欠。
"我想和店长姐姐说话。"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
夏璃的身子往前歪了歪，手肘撑在桌面上，掌心托着下巴。
"店长姐姐，你小时候喜欢干什么？"
"看书。"
"就只有看书吗？"
"还有喂猫。"
"猫？"
"姑婆养过一只。"
"那猫呢？"
"跑了。"
夏璃眨了眨眼睛。
"跑了？"
"它喜欢到处跑，后来就不回来了。"
洛琳的动静很平。
"姑婆说，猫是留不住的。"
夏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店长姐姐。"
"什么。"
"我不是猫。"
"我知道。"
"我不会跑的。"
洛琳看着窗台上的雨水。
"好。"
夏璃笑了笑。
她的眼神一点点阖上了，睫毛在火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店长姐姐……"
她的嗓音越来越轻。
"下次……我给你带……新烤的……"
话没说完，她的脑袋就往下一沉，额头差点磕在桌面上。洛琳眼疾手快地伸出手，在她脑袋落地之前托住了她的下巴。
夏璃的呼吸变得均匀起来。
她已经睡着了。
洛琳保持着托着她下巴的姿势，一动不动。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她慢慢地收回手，让夏璃的脑袋枕在交叠的双臂上。
夏璃睡得很沉。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嘴角还带着点笑意，好像在做什么好梦。
洛琳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块叠好的薄毯，轻轻盖在夏璃的肩上。夏璃的身子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洛琳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还在下。
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她把目光投向窗外，日光巷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墙角的牵牛花藤在风雨里摇摇晃晃。
她想起刚才夏璃说的话。
"假如雨一直不停呢？"
"那就等它停。"
她站在那里，听着雨声。
风铃草堂里很安静，只有壁炉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夏璃均匀的呼吸声。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台上的那张传单上。
传单的背面还朝上，那行被晕开的字迹已经干透了，变成了模糊的墨痕。
"对不起"。
那三个字在纸上晕开，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
洛琳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把传单翻了过来。
正面是那几颗歪歪扭扭的星星，还有"春夜流星雨"几个大字。她用手指抚过传单的边角，纸张已经有点皱了，被雨水浸过之后变得发软。
她把传单折好，放进了围裙的口袋里。
然后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雨水潮湿的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一点点地呼出来。
风铃在门上轻轻晃了一下。
叮。
洛琳的肩膀绷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门口。
门关着，风铃安静地垂在那里，纹丝不动。
没有人。
她怔了怔，又转回身，把窗户关上。
雨还在下。
她走回柜台后，在夏璃对面坐下。
夏璃的姜茶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洛琳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凉掉的姜茶有点苦。
她把杯子放下，看向窗外。
雨点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
今天还没有听见过门铃声。
她想着。
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夏璃，没有其他人来过。
她把目光收回，落在夏璃的脸上。
夏璃睡得很熟，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点笑意。
洛琳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她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翻开第一页，又合上。
书页的翻动声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又把书放回去，抽了另一本。
这本也没看进去。
她把书塞回书架，靠在书架边上，瞅着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