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洛琳推开书店的门,窗把手上挂着的铜风铃在晨风里晃了晃。还是没有响动,只是铜片碰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空气里带着一股干冷的涩味。她吸进一口气,鼻腔里又酸又冷,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日光巷墙上的牵牛花一夜之间全谢了。枯黄的藤蔓还挂在墙头,叶子卷曲着,攀在砖缝里像干枯的绳索。昨天还剩的几朵紫花今天全都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花梗。
洛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撑开一道缝,转身回店里。
头有点沉。她从柜台后面找出一件旧外套披上,动手整理书架。手伸向第三格的时候,眼前忽然花了一下,书脊上的字变得模糊重影。她扶住书架边缘,等那阵眩晕过去,继续把书一本本摆正。
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中午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柜台上。洛琳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胳膊撑着台面,手心托着额头。眼皮越来越重,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嗡嗡地响。
门被推开了。
风铃响了一声,清脆的。
"店长姐姐!"
夏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股热气。
洛琳抬起头。夏璃待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油纸包,脸上红扑扑的,额角还有一点汗。她的视线落在洛琳脸上,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了?"
洛琳撑着柜台站起来。膝盖有点软,她扶了一下台面。
"没事。"
夏璃快步走到柜台前,把油纸包放在台上。她的手背贴上洛琳的额头,冰凉的。
"你在发烧。"
洛琳想退后一步,但夏璃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动。"
夏璃绕到柜台后面,把洛琳按回椅子上。她的动作很快,力气也大,洛琳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坐下了。
"窗户怎么开着?"
夏璃走到窗边,伸手把窗户关上。铜风铃被她的手碰了一下,晃了晃,还是没有响。她看了一眼那个风铃,没有说话,转身把店门的锁拧上,又把门上的木牌翻了个面,"休息中"三个字朝外。
"你坐好,别乱动。"
夏璃走到柜台后面,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好的手帕,在旁边的凉水壶里蘸了蘸,拧干。她把手帕贴在洛琳的额头上。
凉意从额头渗进来。
洛琳缩了一下。
"凉。"
"凉才好。"
夏璃的手按着手帕,低头看着她。
"早上就不舒服?"
洛琳点头。
"打了喷嚏。"
"还开了窗户。"
"……要通风。"
夏璃没有接话。她把手帕翻了个面,重新贴在洛琳额头上。
"我去做点姜茶。你坐在这别动。"
她转身往里间走,脚步很快。不一会儿,里间传来烧水的嗓音,还有瓷杯碰撞的轻响。
洛琳靠在椅背上,目光半闭着。额头上的手帕已经变温了,水珠顺着鬓角流下来,凉飕飕的。她抬手想去擦,手指有点发软,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夏璃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
"喝了。"
她把杯子放在洛琳面前的柜台上,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糖。
"太辣的话加一点。"
洛琳伸手去拿杯子。手有点抖,杯子在柜台上碰出轻响。夏璃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杯子,递到她手边。
"我端着,你喝。"
洛琳低头喝了一口。姜味很浓,辣得喉咙发热,但胃里暖了起来。她慢慢喝完,杯底只剩下几片姜渣。
夏璃把杯子拿走,又把手帕拿下来,重新蘸了凉水。
"再去睡一会儿。"
"店里……"
"店关门了。"
夏璃指了指门上的木牌。
"休息中。"
洛琳看着那块木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夏璃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推着她往里间走。
"睡两小时。我叫你。"
里间的床是姑婆留下的,床单是干净的棉布,叠得整整齐齐。洛琳坐上去,床垫陷下去一块。她弯腰想脱鞋,夏璃已经蹲下来,帮她把鞋脱了,放在床边。
"围巾。"
夏璃站起来,伸手把洛琳脖子上围着的围巾解开。那是昨天买的那条米色围巾,还带着一点新布料的味道。她把围巾放在床尾,又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一条浅棕色的围巾,盖在洛琳身上。
"这个暖和。"
洛琳瞅着那条浅棕色的围巾。围巾的末端绣着一朵很小的花,花瓣是蓝色的,花蕊是黄色的。
"……风铃草?"
"嗯。"
夏璃把围巾的边角掖好。
"我自己绣的。绣得不好看。"
洛琳望着那朵花。针脚很小,花瓣的形状有点歪,但能看出是风铃草。她伸手摸了摸,线结有点硬。
"好看。"
夏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发烧了,眼光不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洛琳一眼。
"睡吧。我就在外面。"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洛琳躺在床上,闻到围巾上有一股淡淡的面包香味,混着一点面粉的气息。眼皮越来越重,她闭上眼睛。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变了。太阳偏西了,金色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床脚。
洛琳坐起来,头还有点沉,但比中午轻了许多。她把围巾从身上拿开,叠好放在床边,穿上鞋,走出去。
店里很安静。夏璃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支笔。门口的木牌还是"休息中"朝外。
听到脚步声,夏璃仰起脸。
"醒了?"
洛琳点头。
"几点了?"
"四点多。"
夏璃把书合上,站起来。
"你睡了两个半小时。"
她走到柜台后面,从台面上拿起一张纸条,递给洛琳。
"那个,我帮你卖了一本书。"
洛琳接过纸条。是一张书单,上面写着书名和价格,最下面是总金额。她看了一眼书名。
《烘焙入门》。
她愣了一下。
"那本书……"
"我知道。"
夏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洛琳。
"我提前取出来了。"
洛琳接过那张纸。是那张旧纸条,纸边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她展开,上面是她自己的字迹,是很多年前写的,内容是关于一个面包的配方,还有一句话。
"惊喜就是给人发现的。"
夏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写在纸条上的。"
洛琳看着那行字。字迹已经淡了,但还能看清。
"你什么时候……"
"卖书的时候取出来的。"
夏璃靠在柜台边,看着她。
"那个顾客要买烘焙书,我就把那本拿出来了。纸条夹在中间,我看见了。"
洛琳把纸条重新叠好,攥在手心里。
"……嗯。"
夏璃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到书架前,从推荐架上拿了一本书回来,放在柜台上。
"这本也是新到的,你可以看看。"
洛琳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南方食谱》,一本关于南方菜肴的书。她把纸条夹进书的第一页,合上。
"谢谢。"
夏璃看着她把书放在推荐架上,嘴角翘了一下。
"那张纸条,你要还给我吗?"
洛琳停下动作。
"……为什么?"
"终归是我注意到的。"
夏璃探出手。
"惊喜就是给人发现的。"
洛琳瞅着她的手。手心有一点面粉的痕迹,指甲剪得很短。她低头把纸条从书里取出来,放进夏璃的手心。
"给你。"
夏璃把纸条攥在手里,笑了。
"那我收好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把椅子搬回原来的位置,又把门上的木牌翻回来,"营业中"朝外。
"我该回去了。"
洛琳杵在柜台后面,看着她。
"围巾……"
"先借你。"
夏璃拉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明天我来拿。"
门关上了。
洛琳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围巾还攥在她手里,围巾上还带着那股面包香味。她低头看了一眼围巾末端的那朵风铃草,蓝色的花瓣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淡。
柜台上的姜茶已经凉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姜味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点苦涩。
窗外,日光巷的牵牛花藤在风里轻轻晃动,枯黄的叶子打着卷,落在石板路上。铜风铃挂在窗把手上,静静地垂着。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
它晃了晃。
还是没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