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洛琳坐在椅子上，瞅着那扇门。
围巾上残留的面包香味还萦绕在空气里，淡淡的。
她端起手边的姜茶，喝了一口。
杯子已经凉了。
洛琳把空杯子放回桌面，起身收拾柜台。那本卖出去的烘焙书原来的位置空了一块，她从旁边的架子上抽了一本食谱补上去。书脊齐平，侧面的折痕被压在阴影里。
她绕到柜台后面，把门上的牌子翻回"营业中"。
傍晚的日光巷很安静。对面暖阳面包店二楼的灯亮着，映出窗户上凝结的水雾。洛琳杵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店里。
第二天清晨，洛琳醒来时，窗把手上挂着的铜风铃在晨光里静止不动。
深秋的寒气从门缝里渗进来，地板有些凉。她披上外套下楼，烧水泡茶，把"营业中"的牌子挂出去。早起的顾客还没来，店里空荡荡的，只有书页被风吹动的声音。
她从柜台下面抽出姑婆留下的旧账本，翻开最新一页。
今年的收支比去年又少了一些。书卖得慢，花草茶的客人也少了，租金倒是照收不误。她拿着笔，把几个数字重新加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盈余大概只够撑到明年春天。
她把笔搁在本子上，盯着封面发呆。封皮已经磨损了，边角卷翘，露出里面泛黄的纸板。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店长姐姐！"
夏璃的动静从门口传来。洛琳抬头，看见她手里攥着一张纸，快步走进来。
"你来得正好。"洛琳把账本合上，塞进抽屉里，"我刚想——"
"你先看这个。"夏璃把纸摊在柜台上。
是一张传单。纸张很厚，边角裁得整齐，正中间印着一行烫金的大字：星坠镇食品商行驻店面包师招募。
洛琳低头看了一眼传单上的地址。镇中心，离书店大概二十分钟脚程。
"商行老板在集市上尝过我做的面包。"夏璃的手按在传单边缘，"他托人带了话，说我要是愿意去，不用面试。"
"待遇呢？"
"很好。"夏璃说，"比暖阳赚得多。还有独立后厨，想做什么口味都可以。"
洛琳把传单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印着商行的介绍，还有一行小字：每日工作时间五点至二十点。
"早上五点动手备货，晚上八点收工。"洛琳把传单放回柜台，"你在日光巷的话，以后没那么多时间过来了。"
"因此我想跟你商量。"
夏璃的手指松开，在柜台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暖阳可以不关，我可以雇人看店。"她说，"商行那边赚得多，补贴这里的租金够了。两边都能顾上。"
洛琳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都想好了。"
夏璃愣了一下。
"没想好，"她说，"因此才来商量。"
"我不是你的合伙人。"洛琳转过身，把柜台上的笔插回笔筒里，"面包店的事你自己决定就行。"
这句话比她以为的要冷。
柜台上的传单被窗缝的风吹得动了一下，边缘翘起来，又落下去。
夏璃杵在原地，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有什么。"
洛琳没接话。她把笔筒往旁边挪了挪，又挪回来。
"这件事你不需要问我。"她说，"那个商行是好机会，你应该去。"
"你希望我去吗？"
洛琳没有转身。她的后背对着夏璃，手指还搭在笔筒的边缘。
"你当初留在日光巷，是谁让不想去任何地方。"她说，"现在是任何地方来找你了。"
"你在怪我。"
"我没有怪你。"洛琳说，"我在怪我自己。"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静了。
洛琳转过身来，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但眼眶微微泛红。她的手攥着围裙边缘，攥得很紧。
"我算了一下午的账。"她说，"这家书店可能撑不了多久了。如果你留在日光巷是因为这里有什么——那万一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呢。"
夏璃瞅着她。
"你味道我留在日光巷是因为书店？"
"我不晓得。"洛琳的声音低下去，"但我晓得你不能因为一个快撑不下去的书店，放弃一个能让你过得更好的地方。"
"你在替我决定。"
"我只是不想你将来后悔。"
夏璃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很大的一步，但足够让她的后背离开了柜台。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她说，"不是面包店开不下去，不是你书店撑不住。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洛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账本的事你没提过一个字。"夏璃说，"今天要不是我拿传单来，你也不会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一个人算了整个下午，然后告诉我这家店可能撑不到明年春天——你连这件事都打算一个人扛。"
"我就是——"
"你刚才说你不是我的合伙人。"夏璃打断她，"对，你不是。但你也不是别人。"
这句话是洛琳自己的话。去年夏天在星坠湖浅滩，她说的。现在夏璃把它还给了她。
洛琳的手攥着围裙边缘，攥得很紧。
"就是因为不是别人，"她说，"我才不想拖累你。"
夏璃没有说话。
她瞅着洛琳攥紧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传单从柜台上拿起来，对折，再对折，折成很小的一块。
"我今天先回去。"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深秋的冷风灌进来，把柜台上的一本书翻开了一页。
她待在门口，没有回头。
"那个字条的事你别多想。"她说，"商行我会去谈，但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是毕竟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门关上了。
风铃响了一声。
洛琳站在柜台后面，手还攥着围裙。
她没有追出去。
那天晚上，书店的灯比平时多亮了一个小时。
洛琳把账本重新打开，在上面写了一些什么。写到一半停了笔，把笔搁在本子上，盯着窗外的日光巷发呆。
巷子对面的暖阳面包店二楼，灯也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