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
城破之时
极北深渊的异族人攻破了所有防线，魔法指明弹将残阳染成了暗红色。而城外的修道院已经化为一片焦土，烈火吞噬了彩绘玻璃，将神明的悲悯的面容烧得扭曲狰狞。
祭坛前，十七岁的见习牧师艾莉丝绝望的下跪。
她的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大理石边缘，鲜血顺着石缝蜿蜒而下。身上的洁白服饰早已被鲜血和泥泞浸透，银白色的短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在她身后，是数百名瑟瑟发抖的平民，他们在绝望中哭嚎，等待着圣光的降临。
“伟大的主啊……请垂怜您的羔羊……”
艾莉丝的声音已经嘶哑，她燃烧着自己的生命，试图沟通主上。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圣光，没有奇迹。
低吼声在修道院外响起，那是异族巨兽的咆哮。
艾莉丝终于明白，神明早已抛弃了这片被遗忘的边境。她坚守了十七年的纯洁与虔诚，不过是祂的棋盘上最不值一提的尘埃。
绝望，如黑色的潮水般淹没了她。
艾莉丝茫然地抬起头，发现祭坛前的空气如水波般荡漾，一个男人，毫无征兆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其考究的纯黑西装，双手戴着纤尘不染的白手套。他没有五官，或者说，他的脸是一张巨大的、缓缓转动的“白板”麻将牌。那张牌面在昏暗的火光下，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的光泽。
【你真可爱，只可惜......】，男人的声音像是硬币在玻璃上摩擦，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你的神明，救不了你。】
艾莉丝看着他，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空洞。
【但我可以。】白板男人微微倾身，白手套轻轻抚过艾莉丝沾满鲜血的脸颊 ，【我可以给你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代价是，把你的躯壳，借给一个在另一个世界输光了一切的赌徒。】
艾莉丝看着他，又看了看身后那些即将被屠戮的平民。她明白了，这不是救赎，这是邪神的交易。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艾莉丝做出了一个让邪神都感到意外的决定。她没有反抗，没有哀求，而是主动敞开了自己残破不堪的灵魂，迎向了那个即将涌入的、充满罪恶与贪婪的异类。
“既然神明已死，那就让您来接管这具躯壳吧。”
她在心中留下了最后一句无声的遗言，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
“如果你能代替我，用这双沾满罪恶的手，在这肮脏的泥潭里活下去……那就连我的份一起，把这虚伪的世界赢下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艾莉丝的灵魂，如同一缕青烟，在邪神的玩味注视下，心甘情愿地化作了虚无。
……
【要来赌一把吗，落魄的赌徒？】
一道飘忽无根的意念，毫无征兆钻进沈砚脑海。语调散漫慵懒，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沈砚指尖死死抵在冰凉磨砂的麻将白板牌面上，浑身骤然僵硬。
又是一把烂牌，又是全盘皆输。
桌面散落的麻将棱角冰冷，红中发白、条筒万子杂乱堆叠，每一块牌面，都是刻在他身上的伤疤。整整三年，他亲手毁掉了自己普通安稳的人生：市区全款住宅变卖抵债，多年积蓄挥霍一空，掏空父母积攒半生的养老钱，甚至哄骗相恋五年的恋人，拿走对方攒下婚房首付、预备订婚的全部存款。
亲情、爱情、家业、前程，所有普通人珍视的一切，尽数葬送在这一方方寸牌桌之上。
包厢内烟酒浊气弥漫，周遭赌客哄笑、起哄、低声议论的声音刺耳至极。毫不掩饰的鄙夷、看热闹的指点、幸灾乐祸的嘲讽，化作细密的针，扎得沈砚头皮发麻。
他真的想戒赌。
无数个输光钱财、露宿街头的深夜，他对着路灯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碰任何赌具，再也不贪恋翻盘暴富的虚妄。可侥幸心根深蒂固，总觉得下一局时来运转，总觉得自己能赢回来，于是一次次破戒，一次次沉沦，直至如今负债百万，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
【啧啧，输得一干二净，模样倒是狼狈可怜。】
意念声再度响起，空灵淡漠，无迹可寻。
沈砚心头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泛起冷汗，慌忙抬头环顾四周。
包厢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牌，有人碰杯，有人嬉笑，所有人各行其事，没有任何人看向他，更没有人开口说话。可那道声音，清晰无比，只响在他一人脑海里。
不等他平复慌乱，厚重实木包厢门无风自动，“咔哒”一声清脆落锁。
彻底隔绝门外所有喧闹，封死所有退路。
头顶惨白荧光灯亮度骤降，冷白光线铺满狭小包厢，空气骤然阴冷凝滞，一股不属于人间的诡谲气息，漫开蔓延。
原本对面空置无人的客座上，白雾缓缓翻涌凝聚，一道人影缓缓成型。
这人身穿黑色西装，衣料精致紧凑，身形高挺。可本该有着脑袋、眉眼分明的地方，却没有一点皮肉发丝，只有一块平整光滑、哑光灰白的麻将白板，棱角规整，无眼无鼻无口，死寂又诡异。
“谁、谁在那里？！”
沈砚浑身一颤，下意识连人带椅往后猛蹭，木地板摩擦发出刺耳声响，声音抖得破碎不堪。他混迹赌场三年，见过人性贪婪险恶，见过局中千术骗局，却从未见过超脱常理、非人非物的怪异存在。
【我是神明，白板，是来帮助你的】白板人影微微侧身，光滑板面正对沈砚，眨眼间变成發财牌面，戏谑的声音再度响起：【我能嗅到你心底压不住的不甘，输掉一切，难道不想再赌一局，赢回所有失去？】
“不赌了！我再也不赌了！”
沈砚牙关疯狂打颤，脸色惨白如纸，拼尽全力摇头，眼底是刻入骨髓的抗拒。
输赢二字，早已是他的噩梦。
牌桌带给他家破人散、众叛亲离、负债缠身的代价太过沉重，他哪怕饿死、病死，也绝不想再碰一局博弈。
面对眼前诡异生物，肯定是所谓的邪神吧！谁家正派神明长这样？沈砚没有贪念，只剩本能的畏惧，只想逃离这间上锁的包厢。
【哦？当真铁了心，此生永不入局？】
發财牌面立刻换成红中牌面，缓缓偏转，像是在玩味观察一只挣扎求生的小兽，语气淡淡。
【沈砚呐，你如今外债缠身，高利贷借了多少，你心知肚明。留在这个世界，你躲得过嘲讽，躲不过别人的索命啊。你，早就无路可走啦！】
他嘴唇哆嗦开合，眼眶发红，却发不出半个反驳的字。
亲友拉黑失联，恋人彻底远走，债主昼夜逼债，这座偌大城市，早已没有他容身之地。
【但你厌赌、惧赌、发誓永不沾赌，那我给你一条不用博弈的生路。】，红中人影语气褪去戏谑，变得平淡温和，【我可以带你去异世界，什么债主都追不上你啦！】
他攥紧洗得发白的衣角，惶恐依旧，可求生欲压过恐惧，他抬眼看向那块死寂白板，声音怯弱颤抖：“你说的是真的？去到那个世界，我一辈子都不用再被追债？”
【自然属实。】
红中举起穿上白手套的右手，敷于面部，刹那间变成九条牌面，轻笑一声：【但跨界引渡，逆天改写生灵轨迹，属于神力馈赠，世间从无免费的生路。想要去往异世，需要和我缔结灵魂契约，定下约束，我再送你离开。】
契约......
沈砚心头一紧，本能警惕：“契约内容是什么？有代价吗？”
【代价极小，甚至对你有利。】
话音落下，包厢半空凭空浮现一张羊皮纸，黑色文字自动浮现，悬浮在沈砚眼前，字字清晰。
『灵魂缔约·弈神协约』
缔约甲方：白板（麻将弈神）
缔约乙方：沈砚
契约条款：
1. 甲方无偿抹除乙方现世所有债务、人际痕迹，现世之人永久遗忘乙方，无债主追索，无亲友牵绊。
2. 甲方引渡乙方前往新大陆，新大陆律法封禁一切乙方见过的赌局，无已知棋牌筹码，无已知金钱博弈。
3. 甲方赠予乙方专属自保异能，保障乙方异世基础生存。
4. 乙方缔约承诺：此生不主动设立赌局、不主动下注博弈、不主动与生灵对局。
5. 契约约束：乙方不可主动入局，甲方永不强迫乙方主动博弈。
6. 缔约生效：双方自愿缔约，灵魂烙印绑定，永不背叛。
条款简短直白，条条都在保障他的权益。
不用还债，不用被人记得，去到新的世界，拥有自保能力，只要他自己不去赌，就永远不会被逼迫对局。
应该......不会有事吧？
即便这邪神有所企图，也总比呆在这个世界更好。
“条款我看完了，没有问题。”沈砚抬眼，眼神坚定，不再犹豫，“我自愿缔约。”
【确定缔约？缔约即成，绑定既成，你可不能反悔。】
“确定。”
沈砚重重点头。
下一秒，纯白魂契飘至他指尖，微凉触感触碰皮肤，一缕淡黑色细碎纹路顺着指尖，缓缓烙印在他手腕内侧，形成极小一块麻将白板印记，不痛不痒，温和无感。
契约缔结完成。
【缔约成功。】
九条头变回白板，沈砚看见祂微微颔首，拂去黑色西装上的灰尘。
意念再次传来，语气轻快：【再次重申协约，我永不强迫你主动入局，仅此而已。】
“多谢弈神。”他由衷开口，心底只剩感激。
【不必道谢，履约即可。】
白板笑意更深，意念慵懒响起：【准备好了吗，新晋缔约者，去往异世界！】
“我......准备好了。”
沈砚闭上双眼。下一秒，刺目的纯白神光骤然爆发，填满整间包厢，光芒柔和却霸道，吞噬桌椅、灯光、烟酒浊气，也包裹住身穿西装的白板邪神。
强烈温和的眩晕感席卷全身，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四肢失重，脱离地面。过往三年牌桌输赢、辱骂、负债、悔恨的记忆，仿佛被神光轻轻剥离淡化。
他赢了，赢了摆脱赌局的机会。
他再也不用赌了。
光芒包裹躯体，意识即将断开之际，沈砚隐约听见，空荡包厢里，响起一道玩味又愉悦的轻笑。
【契约落定。】
【要再来赌一把吗，永远逃不掉的赌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