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合欢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半。
外围区域的采样任务结束后,她又带着新兵们做了一遍完整的消杀流程,确认每个人的防护服都清洗干净、样本交接手续齐全,才放她们去吃晚饭。
她自己没什么胃口,就直接回了房间。
宿舍是标准的双人间,十二平米,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但只有她一个人住,墙上钉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本周的训练计划。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球。
金合欢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打开了桌上的内部终端。
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新邮件通知。
发件人是总参谋部人事调配处。标题很短,没有废话。
她点开,扫了一眼。
成立快速反应部队特殊作战A组。
成员:2C-01-003金合欢,2C-01-005风信子,2C-01-007芍药,2C-01-008缟玛瑙。
集合时间:明天下午六点。地点:战术推演室。
任务性质:待定。
金合欢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芍药和缟玛瑙。
她对这两个人有印象。芍药全名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薇拉,一个高大的女人,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肩宽臂长,站在人群里像个铁塔。性格倒是意外的温和,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还有点憨。
但她的搭档是缟玛瑙。
缟玛瑙全名尤菲米娅,看起来最多十四五岁,身高不到一米五,一头银白色的短发,眼神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她是芍药的监督者。或者说管理人。
两个人一个高大笨拙,一个小巧精悍,站在一起的画面本身就很有冲击力。
金合欢见过她们两次。一次是在总部的走廊上,芍药低着头跟在缟玛瑙身后,像一只被牵着的大狗。另一次是在训练场上,缟玛瑙用一根手指就把芍药摁在了地上,周围的人都在假装没看见。
那两个人的组合关系很微妙,但至少是明确的。
问题是风信子。
2C-01-005。
这个编号在金合欢的认知里一直存在,但她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快速反应部队的成员一共就不到两个营,就算没见过面,至少也应该在通讯录或者任务简报里看到过名字。
但风信子这个名字,她几乎没有印象。
就好像这个人一直在那里,但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焦点里。
金合欢在终端上搜索了一下风信子的档案。
屏幕上跳出一份基础信息页。照片栏是一张标准的证件照。画面里的女性面容精致,五官小巧,紫色的瞳孔直视镜头,表情平静到近乎冷淡。黑色的头发剪得整齐,长度刚到肩膀。看起来很普通。
但又好像有点不太普通。
金合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试图从记忆里找到任何与之相关的片段。
没有,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在基地里见过这个人。“是我关注少了吗?”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关掉了档案页面。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的营区上亮起了一排探照灯,白色的光束在夜空中来回扫射,偶尔照亮几只飞过的夜鸟。
金合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被灯光切割成明暗两块的景色。
特殊作战A组。
四个人。
她、风信子、芍药、缟玛瑙。
这个组合让她隐约感觉到了一些什么。总参谋部不会无缘无故把四个人凑到一起,尤其是她们四个——一个辅助位的老人,一个从未露面的透明人,一对需要互相绑定的问题儿童。
这不是一个常规的战斗编组。
她想了一会儿,没有得出什么有用的结论,索性不想了。
明天下午六点就知道了。
她拉上窗帘,洗漱,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金合欢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而风信子坐在天台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轻轻地晃着。她穿着一身黑灰色的迷彩作训服,袖口挽到了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夜风吹动她的头发,黑色的发丝在脸侧轻轻飘动。
她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下方。远处防线上探照灯的白色光束在夜空中缓慢扫过,偶尔照亮几只飞鸟的影子。更远的地方,传来米-17运输直升机的螺旋桨声,低沉而有节奏,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康乃馨推开天台的门,走到她身边。
她没有立刻说话。她坐在风信子旁边,和风信子并肩看着同一片夜空,任由风吹动她的长发。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风信子。”
风信子没有转头。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前辈……”
“你应该已经看到了。”康乃馨说,“明天下午6点,战术推演室。”
风信子沉默了几秒钟。
“前辈……我不想去。”
康乃馨没有立刻回应。她轻轻叹了口气。她也把腿伸到天台外面,晃了晃脚,姿态随意得像是坐在自家阳台上乘凉。
“我知道你放不下。”她说,“我也不想强迫你。”
她停顿了一下。
“但她们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的,我也不希望。”
风信子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康乃馨伸出手,轻轻覆在风信子的头顶。她的动作很轻柔,像是抚摸一只警惕的宠物。
“听我一次,好吗?”
风信子没有躲开那只手。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好。”
康乃馨收回手,站起身来。她拍了拍屁股上沾到的灰尘,低头看着依然坐在天台边缘的风信子。
“那我先下去了。记得不要迟到。”
风信子点了点头。
康乃馨转身离开了天台。铁门在她的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楼顶上又只剩下风信子一个人。
她依然坐在那里,看着远方。探照灯的光束又一次扫过天际,照亮了她半边脸庞。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过了大概三分钟。
她双手撑住天台边缘,轻轻一跃,稳稳地落在了天台的平面上。然后她朝着铁门走去,脚步声被风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