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芍药的碎碎念之中,第二天清晨来了。
天还没完全亮透,东方的天际线刚泛起一层鱼肚白,营区的路灯还亮着,在清晨的薄雾中投下一圈圈朦胧的光晕。
芍药从宿舍楼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的,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
相比之下,缟玛瑙的精神状态好得有些反常。
“Goooood morning, Vietnam!”
坐上直升机后,缟玛瑙的心情似乎好得离谱。
她甚至坐在直升机舱门边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着,完全不像是即将要去执行一次高风险跳伞任务的人。
清晨的风吹动她的头发,她眯起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愉悦的笑意。可能是因为看到芍药这个大家伙如同要赴死一般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所以她忍不住轻哼起一首不知名的小调来。那旋律轻快而跳跃,在直升机的引擎噪音中若隐若现。
因为很不巧,基地的跑道在维护,正在重新铺设路面,所以她们只好搭乘直升机去隔壁的军用机场坐那架安-12。直升机飞了大约二十分钟,降落在机场的停机坪上,旋翼还在转动的时候,舱门就被拉开了。
芍药几乎是被缟玛瑙拽下来的。她抓着舱门框不肯松手,缟玛瑙在下面拉她的腿,两个人僵持了好几秒钟,最后还是芍药先松了手,踉跄着跳到了地面上。
“快点,快点,时间不等人。”缟玛瑙拍了拍她的后背,力道不小,发出啪啪的声响,“把伞包给我弄好了,要不然掉下来怎么办……”
“你别吓她了……”金合欢在旁边无奈地说。
一行人进入安-12的机舱。机舱里面已经清空了,原本的运输座椅被拆掉,地板是空的,两侧的壁板上挂着几条固定绑带。
虽然安-12只是个轻型运输机,但货舱对于人来说还是非常宽敞的,宽度可以并排站四五个人。机舱壁是裸露的金属蒙皮,上面铆钉排列整齐,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NK-12发动机发出一股低频噪音,像是一头巨大的野兽在低沉地咆哮。
安-12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然后拔地而起,朝着灰蒙蒙的天空飞去。机身微微倾斜,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房屋和树木逐渐缩小成棋盘上的棋子。
几个人把身上的开伞绳挂到滑动挂钩上面,然后在地板上坐了下来。金合欢坐在最靠舱门的位置。
“再简单重复一遍流程。”她说,声音在发动机的噪音中不得不提高一些,“出舱以后,缩头,弯腰,含胸,收腹,屈膝。
出门以后两秒内,伞就会开。只要你动作标准,把自己卷进去的风险无限接近于零。知道不?”
“知道。”几个人应道。
金合欢戴上护目镜,透明的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她伸手握住舱门开关的把手,用力一转,然后向外一推。
液压舱门发出嗤的一声,缓缓向下打开,最终完全放平,形成了一个向外延伸的平台。
外面冰冷潮湿的空气灌了进来,带着一股清新和凛冽。风在舱门口呼啸而过,声音尖锐而急促。
下方是一片广阔的稀树草原,绿色的植被和棕黄色的土地交织在一起,像是铺开的一块巨大的地毯。河流在草原上蜿蜒而过,反射着银白色的光芒。
金合欢站在舱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飞扬。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人。
“谁先来?”
缟玛瑙后退了一步。风信子看到以后,也默默地退了一步。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芍药身上。
“好,芍药你先。”
“啊?”芍药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啊这……我不行的……”
她拼命地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身上的伞包束带。魔法少女身体素质强是不假,她们的肌肉密度、骨骼强度、神经反应速度都远超常人。
但她们还是人类。从一千米高空掉下去,没有降落伞的话,再强的身体素质也救不了她,估计会摔成一张饼。
然后芍药感觉自己被架住了。
缟玛瑙和风信子一人一边,托住她的腋下,把她从地板上提了起来。
缟玛瑙的表情带着一种恶作剧般的愉悦,风信子的表情则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执行一项普通的搬运任务。
“哎哎?你们干什么?谋杀啊!”芍药的双脚离开了地面,她开始挣扎,但两个人的手抓得很牢,她挣脱不开,“嗷!”
她发出仿佛年猪进厨房似的嚎叫,声音在机舱里回荡,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
“旅途愉快~”缟玛瑙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后开始计数,“一,二,三,走!”
两个人同时发力,把芍药推出了舱门。
“啊啊啊——”
芍药的嚎叫声从近到远,迅速被风声吞没。金合欢站在舱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看到芍药在空中手忙脚乱地挥舞着手脚,然后终于想起来要做战术动作
动作虽然笨拙,但好歹做全了。两秒钟后,一朵白色的伞花在空中绽开,她的下落速度骤然减慢,开始在空中缓缓飘荡。
“这是不是有点粗暴了?”金合欢挠了挠头,看着下方那个正在逐渐变小的身影。
“不粗暴。”缟玛瑙站在她身边,语气轻松,“要是雷霆政委在,她搞不好会一脚把她踹出去。”
“好吧,我们也该出去了。”
风信子听完以后,一马当先。她走到舱门口,没有任何犹豫,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准备工作,直接迈步跨了出去。她的动作流畅而精准,像是演练了无数遍。
身体前倾,双腿并拢,双臂紧贴身体两侧。
她在空中保持了完美的稳定姿态,然后朝后方飞去。两秒钟后,一朵白色的圆形伞花在空中绽开,在灰蓝色的天空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
金合欢和缟玛瑙对视了一眼,然后也同时跃出舱门。
本来金合欢以为会经历那种失重的感觉,胃部上提,心脏悬空,像是电梯突然下坠时的体验。
但实际上并没有。在做完战术动作后,圆形的主伞就开了,一股大力从背后扯着她的身体,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把她往上拉了一把。
然后她就开始在空中缓慢地飘荡,运输机的轰鸣声逐渐远去,被风声取代。
下方是广阔的稀树草原。从空中俯瞰,那些树像是散落在绿色地毯上的图钉,河流像是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曲折地穿过平原。
空气清新而凉爽,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穿过,在地面上投下移动的光斑。
金合欢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高度表,指针正在缓慢地顺时针转动。她在无线电里喊到:“都没事吧?报告状态。”
“没事。”缟玛瑙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没有异常。”风信子的声音紧随其后,依然简短而平淡。
“芍药呢?”
“我……我挺好的。”芍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虚,但至少没有惊慌失措。
“跳伞可怕吗,大笨蛋?”缟玛瑙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我当初跟你说的时候,你还抱着我的大腿不松手呢。”
“别说了啊……给我留点面子……”
在接近地面的时候,芍药还是犯浑了。
因为她光顾着吹风了——她在空中飘荡的时候一直在东张西望,看下面的草原。完全忘记了要做着陆准备。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地面已经近在咫尺。
她这个时候再做翻滚动作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她只好用缟玛瑙跟她说的半蹲式着地
双腿弯曲,身体前倾,用腿部肌肉来吸收冲击力。
她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双脚重重地踩在地面上,然后整个人向前倾倒,双手撑住了地面。
好在魔法少女的体质确实好,这一下没有给她造成骨折,只是双腿被震得发麻,像是站在一台正在运行的按摩平台上。
而其他几个人娴熟地完成了着陆动作。
金合欢在接触地面的瞬间顺势向前翻滚,卸掉了冲击力,然后单膝跪地起身;风信子的动作更流畅,她几乎是在触地的同时就完成了翻滚和站立的连贯动作,像是一颗落到地面又弹起来的弹珠;
缟玛瑙更夸张,她起身之后还丝滑地弯腰行了一个礼,右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弧线,像是在某个舞会结束时向观众致意。
“完美吗,大笨蛋?”缟玛瑙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来点掌声!”
“完美个头……”芍药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自己发麻的大腿,“我感觉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在回程的直升机上,缟玛瑙一边给芍药揉腿一边黑着脸说:“跳伞你还走神,摔断腿了怎么办?”
她先是大范围地揉捏大腿肌肉,然后沿着小腿的经络一路按下去,最后活动了一下脚踝的关节。芍药舒服地哼哼着,靠在座椅上,眯着眼睛,像一只被挠痒的大型犬。
“嘛嘛……这不是没事吗?”芍药说,语气里带着讨好的意味,“还有你呀,你那么神通广大,肯定治得好我。”
“切,少来。”缟玛瑙嘴上不认输,但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最讨厌你这种大笨蛋了。”
虽然出了点小插曲,但总体上来说,问题不大。四个人都安全着陆,伞包回收完毕,没有人受伤。对于第一次实战跳伞来说,这个结果已经可以打八十分了。
当天下午,矢车菊把她们领到保密室开会。
保密室位于总部大楼的地下二层,需要经过两道门禁才能进入。走廊的墙壁上刷着深灰色的涂料,灯光是偏冷的白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封闭空间特有纸张、墨水、电子设备和除湿剂的混合气味。
走廊两侧有几扇紧闭的金属门。
房间里不大,中央是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桌面上嵌着一个电子沙盘,此刻处于关闭状态。墙边立着几个文件柜,角落里有一台饮水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天花板上的灯发出均匀的白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在门关上上锁以后,矢车菊轻轻敲了一声桌面。
“通讯设施全都交出来了吧?不许录音录像。”
“明白,首长。”几个人坐得笔直,帽子放在桌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表情都很严肃。因为矢车菊绷着脸,绝对不是什么小事。她们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自己要是还嘻嘻哈哈的,就属于不会看场合了。
“现在,我向你们说明总参拟定的作战计划。”矢车菊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正式的、不容置疑的口吻,“我只讲行动的大致流程、达成目标和某些手段。
详细的草案在你们面前的文件里面。你们在我讲完以后可以随意翻阅,但请记住,这是机密。
任何形式的记录都不允许带出去,除了你们的记忆。当然,我觉得你们也不会把这个东西到处说。”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四个人的脸上逐一扫过。
“能做到不能?”
“收到您的命令,首长。”四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很好。”矢车菊点了点头,伸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电子沙盘亮了起来,淡蓝色的光线从内部投射出来,在沙盘表面形成了一幅立体的地形图。
“你们预计的任务区域是位于加布勒拉格郊区降落,然后进入市区。”矢车菊用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从郊区延伸到市中心,“目标是勾勒大体情况,包括魔物的种类、数目、习性,还有大致实力。最后,撤离。我们会使用军用飞艇协助。
但是注意,我们需要良好的天气情况才可以做到,所以实际执行的时候会不可避免地产生偏差。”
她抬起头,看着四个人。
“总参谋部不介意你们使用任何形式的武力,只要达成我们的预设目标即可。”
随着矢车菊的手势,电子沙盘里面的内容也在不断变化。
地形图的视角从俯视变成了倾斜,拉近,放大,显示出加布勒拉格市区的详细轮廓。街道的网格、建筑物的分布、河流的走向,都清晰可见。
但那些数据标注的年代是十四年前,图上显示的还是一座正常城市的模样。
“我们进去之前能拿到多少信息?”缟玛瑙转向矢车菊,目光炯炯,“总该有一些吧,首长。有东西咱别藏着了,都掏出来吧。”
“额……”望着眼睛都快发光的缟玛瑙,矢车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按理说是没问题,但问题是真的没有多少啊。”
缟玛瑙先是打了一个问号,然后冒出一堆感叹号。
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难以置信,眉毛扬了起来,嘴巴微微张开。
“那,能给我们什么呢?”
“几张军用卫星和高空侦察机拍摄的图片,十四年前的市政地图,还有一些十四年前的地质资料什么的。”
“一定还有的吧!”缟玛瑙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起码落点附近一定有吧!”
“没,没有。”
缟玛瑙的天塌了。
她整个人往后一靠,瘫在椅背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过了好几秒钟,她才用一种空洞的声音说道:“跳伞的时候我要是把芍药垫在下面,是不是就不会摔成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