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一种实验人员观察实验品的眼神盯着正在翻资料的芍药,似乎真的在考虑这种事情的可行性。
“啊,关于这点我是可以回答你的。”矢车菊推了推眼镜,“绝对没有用的。”
“还有高手?”
“你们要从四千五百米高度跳伞。要是没操作好,你带个气垫船垫屁股底下都没用。”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个坏消息……”缟玛瑙双手捂脸,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
她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桌上那沓薄薄的资料,开始翻阅。
第一页是一张卫星照片,分辨率不算高,能看到城市的大致轮廓,但细节模糊。
第二页是一张高空侦察机拍摄的倾斜摄影照片,比卫星图清楚一些,能看到一些主要的街道和建筑物,但大部分区域被阴影和云层遮挡。
第三页是市政地图的复印件,上面标注着十四年前的街道名称和公共设施位置。
第四页是地质资料,主要是土壤和地下水的数据,对于作战来说参考价值有限。
缟玛瑙把这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更多内容之后,合上文件夹,把它放回桌上。她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就这些?应该没有更坏的消息了吧。”
“你要是想要还有更多的,但其实还有更坏的消息。”矢车菊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缟玛瑙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但她的精神状态显然不太好。
她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脸埋在手臂里,声音闷闷地从胳膊缝隙里传出来:“首长,您别挤牙膏了。除了那些,还有什么坏消息,说出来吧。反正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根据少量获得的大气资料和红外光谱观测,里面很多时候都是阴雨天。”矢车菊说,语气尽量保持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虽然最近气温很高,你们还得捂得严严实实才能进去。防护服、防水层、保暖层,一层都不能少。”
“没有间歇性的窗口?”缟玛瑙抬起头,皱着眉头,“一直在下雨?这对吗?”
“不知道。云层厚是真的,这可是前战争时代用来进行导弹预警的天基红外预警卫星获得的数据,绝对准。”
矢车菊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电子沙盘,沙盘上空的云层模拟图随之亮起,显示出一大片覆盖在城市上空的厚实云层,
“根据我们对目标相似情况地区的类比,那个地方有暖流过境,下点雨也不是不可能。至于会不会像热带雨林那样一下就是十几天,看造化。毕竟我们没有数据,没法做精确预测。”
“好吧。还有坏消息吗?”
“有的有的。”矢车菊清了清嗓子,“你们不配发单兵的短波无线电。”
缟玛瑙听到这话,是真的急了。她猛地从桌子上直起身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一定是玩笑吧,首长?没有那玩意我们怎么联系指挥部啊?我们要怎么撤离?”
“我们会随飞机投掷一个大功率定向发射电台,作为中继节点。”
矢车菊说,伸出手掌向下压了压,示意她稍安勿躁,“至于单兵通讯,你们只能在很近的距离内使用短波,稍远一点就用光纤。
有线通讯,卷轴式光纤收发器,背包里就能装得下。你要想带短波也可以,总参说了,你们想要什么都可以批,别说枪炮了,就是战术导弹,要是有用你们随时都能叫。”
金合欢一边听着她们的谈话,一边翻看着面前的那沓资料。
资料里很多都是照片和数据表格,她从第一页开始逐张翻看。
从卫星和高空侦察机拍摄的照片上看,那座城市烟雾弥漫,像是笼罩在一层永不消散的薄雾之中。大部分区域被厚实的云层覆盖,偶尔从云隙中露出的地面也是模糊不清的,只能看到一些大致的轮廓。
坍塌的建筑、扭曲的街道、茂密的植被。那些植被已经侵占了大部分的人工建筑,从照片上看,整座城市像是被绿色的潮水淹没了一样。
这就是加布勒拉格市,一个十四年前被人类放弃的死城。当然了,仅仅指里面没有人烟。可爱的小动物还是有不少的,就是它们大部分对人不甚友好。
“目前,坏消息就这些吗?”金合欢放下手里的照片,抬头看向矢车菊。
“目前就这些。”矢车菊说,然后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们进去以后坏消息只多不少。”
“我们?”金合欢愣住了。她不是咬文嚼字的人,但矢车菊这个人说话是很严谨的,一般来说是不会用错词的。
简称,首长这么说,一定有她的深意。
“对,我们。”矢车菊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也会跟着你们进去。”
这句话让四个人同时看向她。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矢车菊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惊讶和不解。房间里安静了两秒钟。
“首长,您自己上阵杀敌……”金合欢斟酌着措辞,“这样合适吗?”
“你要说战斗力嘛,我确实比不过你们几个。”矢车菊耸了耸肩,“毕竟我也只是资历老一些,论硬实力可能还不如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但不要搞得我像什么烈士一样,我也是很能打的好吧。”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像是被四个人的反应逗到了。
“不是不是,真不是质疑您的战斗力。”金合欢连忙摆手
“主要是,我在想,您要怎么和我们配合。毕竟我们四个人的配合不能说天衣无缝,至少也是小有成就了。
您加进来,我们可能要磨合一段时间。”
“嘛……你可能误解了什么。”矢车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然后翘起腿,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她的动作随意而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我不是和你们一起打架的。我是去指挥的。顺便,当预备队。”
“指挥?”金合欢皱了皱眉,“首长,没必要冒这个险吧。我觉得我们可以的。”
“嗨呀,没事的。”矢车菊摆了摆手
“我也是不放心,帮你们护着通讯器材,别到时候因为别的原因坏掉了。还有就是……”
她换了一副脸色,正色道。那种轻松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到近乎严肃的表情。
“你们,应该没有人在前战争时代的军队里长期服役过吧。”
几个人都老实摇头。包括风信子,她也在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但确实摇了。
“我具体有多大的年龄,不和你们说。”矢车菊说,“但就这么说吧,我比康乃馨还要大一点。我是那个年代,数量很少的真正打过大规模战争的兵。虽然当时退伍了。”
四个人沉默了。她们几位中,最大的金合欢二十四岁,最小的芍药二十一岁。在十四年前,她们还只是儿童。
“你们那时候可能感觉不是很深。”矢车菊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们是经历过最艰难时期的。所以,我们做什么,都要达成目标。哪怕不择手段。因为明天会更糟糕。”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四个人的脸上扫过。
“扯远了。总参本来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但这条是我和雷霆主动加的。”
她转向缟玛瑙:“缟玛瑙,你系统学习过前战争时期的军事理论。你告诉我,一般的防御战,连营级的指挥所应该放在什么地方?”
缟玛瑙毫不犹豫地回答:“连级指挥所一般距离一线部队三百到五百米,用于获取第一手情报。营级的一般在两公里至五公里。”
“没错。”矢车菊点了点头,“但我打的最后一场仗,人与人的仗,因为地形和通讯设备不发达,我们营的指挥所是放在前线一公里处的。
连级不超过两百米。”
“所以,这就是原因吗?”缟玛瑙用复杂的眼神看着矢车菊。她的目光里包含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我想我说的已经很明白了。”矢车菊敲了敲桌子,发出笃笃的声响,“放心,我们都能安全回家。”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像是要把刚才那种沉重的气氛拍散一样。
“行了,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先把已经掌握的跳伞要领记住了,再飞几次我们就要进行高空跳伞了。
到时候还会丢模拟的货盘,你们还要演习呢。该吃吃该睡睡,不要老是有思想包袱。”
“明白,首长。”
“明白就好。时候不早了,先回去吧。今天记住保密条例。”
金合欢、缟玛瑙和芍药离开了保密室。
走廊里的灯光依然明亮,照在灰色的墙壁上,反射出一种冷色调的白。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没有人说话。
芍药难得地安静了一次,没有叽叽喳喳地抱怨什么。缟玛瑙低着头走路,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金合欢走在最前面,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刚才矢车菊说的那些话。
但从头到尾一直沉默的风信子却没有走。
她站在保密室的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没有迈出脚步。矢车菊看到她没有离开,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她转过身,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烟卷,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用打火机点燃。火光照亮了她的侧脸,然后熄灭,一缕青烟从她的指尖升起。
“我记得,前辈你之前不抽烟。”风信子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足够清晰。
“那是以前喽……”矢车菊叼着燃烧的烟卷,望向天花板。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在天花板附近散开,形成一层薄薄的雾霭。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些烟雾,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东西。
“我知道,你有事找我。说吧,就咱俩。”
风信子沉默了片刻。她站在门口,身体一半在房间里,一半在走廊里,像是站在一道无形的边界线上。她的手从门框上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风信子,我们俩认识了也不少年了。”矢车菊语气温和,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聊天,
“说吧。无论我做不做,我都会听完。”
“我不希望前辈您去。”风信子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很危险。”
“风信子。”矢车菊把抽了一半的烟丢进烟灰缸里,烟头在缸底滚动了一下,然后静止了。
她抬起头,看着风信子,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明的情绪。“或者说,阿茜莉娜。”
风信子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那个名字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她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我知道,那件事对你打击很大。这我是理解的。”矢车菊说。
“既然您理解,”风信子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波动,“那,为什么您又要做这种事情?
只有我们,是可以的吧。而且还需要分开行动。”
“阿茜莉娜,你,我,都没有办法单独扛起所有。”矢车菊摇了摇头。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的意味。“我理解你的动机,但我无法支持你的行为。就像你对我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风信子的脸上,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听。
“不用担心我。我还没有弱到需要别人寸步不离保护的阶段。虽然,很冒犯,但当年那件事纯粹是意外。这次不会发生的。”
“我不会让它发生。”风信子说,声音冷了下来,像是一块冰,“我会阻止一切。”
“希望如此。”矢车菊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但我,还有康乃馨她们,还是希望,你要照顾好自己。”
风信子沉默了几秒钟。她低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她抬起头,把军帽戴好,扶正帽檐,庄重地敬了一个礼。
“我明白,首长。”
矢车菊也举手回礼。她的动作标准而有力,和她平时那种慵懒随意的姿态判若两人。
“愿我们,都能回来。”
“你也一样。”
风信子放下手,转身走出了保密室。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矢车菊站在房间里,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她低头看了看烟灰缸里那半截已经熄灭的烟头,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端详了片刻,然后丢进了垃圾桶。
“真的是,造化弄人。”她低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然后被沉默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