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半夜和缟玛瑙换班以后，金合欢累得倒头就睡。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钻进睡袋的，只记得最后一幕是火堆中跳动的余烬，然后意识就像一块石头沉入了深水，所有的知觉都被黑暗吞没。没有梦，没有翻身，没有中途醒来。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直接快进到了第二天。
醒来以后，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阳光从隧道口的缝隙中渗进来，在昏暗的洞窟中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根金色的丝线横亘在空气中。空气中飘着煎罐头肉和加热面包的味道，混合着咖啡的苦涩气息。
缟玛瑙和芍药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缟玛瑙蹲在火堆旁边，用一个平底锅煎着切成片的午餐肉，油脂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声响，边缘微微焦黄。芍药在旁边用一把折叠刀撬开一听豆子罐头，倒进另一个小锅里加热。旁边还有一壶已经煮好的咖啡，正冒着白色的蒸汽。
“虽然伙食是差了点，”缟玛瑙用铲子翻了一下锅里的肉片，“但总不用啃军用的自热粮。还是有火做饭好。”
金合欢从睡袋里爬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她用矿泉水漱了口，用湿巾擦了把脸，然后走到火堆边坐下，接过缟玛瑙递过来的一杯热咖啡。咖啡很烫，她捧在手心里，让温度透过搪瓷杯壁传到手掌上。
“矢车菊前辈，”金合欢一边用叉子戳起一块煎午餐肉，一边问出了那个她从昨天起就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我们大概要侦查到什么程度才算完成任务？”
矢车菊坐在一块弹药箱上，手里端着同款的搪瓷杯，里面泡着深色的茶汤。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杯中的水面上，像是在组织语言。
“总参并没有给我具体指标。”她最终说，“因为他们真的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或许没有人知道。所以我们要当这个人，进去，看清楚，然后把答案带回来。”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不过今天不急。先把洞窟探一下。”她转向缟玛瑙，“缟玛瑙，你找到洞窟的平面图了吗？”
“有的。”缟玛瑙放下锅铲，从旁边的背包里翻出地图册，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了一下，“我们现在的入口，编号应该是三零五号通道。”
“很好。”矢车菊点了点头，“你们带好装备，先进洞窟排查一下，确保没有危险。”
“明白。”四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然后开始穿戴装备。
从原则上来说，魔法少女肯定是要穿战服的。
那种在各种宣传画和记录片中常见的、色彩鲜艳的裙装式战斗服。但这里的原则就是不讲原则。
你要是穿那种小裙子进林子或者沼泽作战，以那里拿电蚊拍一分钟拍死几十只蚊子的密度，还有数之不尽的蚂蟥和蜱虫，那画面你可以想象一下，裸露的皮肤会被那些变异昆虫叮出密密麻麻的包，瘙痒难忍，甚至可能感染。美观在实用性面前不值一提。
你要说她们的着装没有美感，也不全是。她们的战斗服是连体的灰黑色服装，用纳米金属丝编织而成，表面有一层哑光的涂层，在光线下泛着一种低调的光泽。外面还有一层由芳纶和碳化硅陶瓷构成的轻便外壳，覆盖在胸部和肩部等关键位置，提供额外的防护。
严实吗？很严实。穿这身，蚊子都咬不穿你的皮肤。但露得不多，不代表没东西看。由于这种衣服极其贴身，像是第二层皮肤一样紧紧包裹着身体，所以可以尽情地展示她们美好的线条，肩胛骨的轮廓，腰身的曲线，腿部肌肉的线条，都在那层黑色的面料下若隐若现。
谁说连体服不好看的？这连体服可太好看了。
然后一人一个大背包。里面的东西也很全，夜视仪、备用电池、食物和水、弹药、信号弹、绳索、必要的检测试纸和单兵指示剂，还有一个绿色的急救包。那个急救包的样子看起来很像某款知名游戏里的医疗包。
长方形的绿色帆布包，正面有一个白色的十字标志，边角有魔术贴的封口。
当然了，这里可没有那位中心医院创伤护理部的女士一键为你治好所有创伤的功能，那个急救包也买不了你四次满血复活。里面的东西都是实打实的物理耗材，止血带、绷带、消毒剂、止痛药、缝合针线、止血粉。每一件都是在紧急情况下能救命的真东西。
对于魔法少女而言，一个两个都是负重五十公斤的超人。她们的体能上限远超常人，背着和自己体重相当的装备长途行军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芍药甚至还背着一杆RPG-30火箭筒，筒身斜挎在背包侧面，火箭弹装在背包侧袋里，看起来像是背着一根粗壮的管子。
“还有东西吗！我还能背！”芍药甚至还拍了拍胸脯，发出沉闷的声响，表示自己还能再加。
“行了行了，这些够了。”金合欢看到芍药背着一个快有自己高的背包，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人的体能简直好到不行，像是一头永远不会疲倦的驮兽。“我们这次只是试探，不用去太远。”
她转向风信子：“风信子，你包里面装的是什么？”
“炸药。”风信子平静地回答。她的背包看起来和其他人的差不多大小，但明显更沉，背带在她的肩膀上勒出深深的痕迹。“我负责可能的爆破。毕竟，非必要我们不使用魔法作战，对吧？”
“行吧。”金合欢检查了一下自己装备的固定情况，拉了拉每条束带，确认没有松动，“检查一下，我们出发。”
她们倒不是光背一个包手里不拿东西。她们有配枪，不过和一般的配枪不一样。联合政府的魔法装置小型化技术还在发展中，研究人员拼了老命也只能把魔法增幅装置做到十二点七毫米弹头那么小，这是物理法则上的限制，短期内无法突破。那普通士兵又不能一人背一门三十毫米链炮上战场，怎么办呢？
简单，我们设计一款打十二点七毫米子弹的步枪不就解决问题了吗？于是12.7×55毫米子弹新鲜出炉。虽然说因为弹速较低，弹道弯曲，有效射程也就三四百米，比起正规的步枪差远了。
但你就说是不是打出去了吧。打出去的子弹照样能在没有太强防御的魔兽身上开个碗口大的窟窿，这就够了。
准备妥当以后，几个人就进入了向下的坡道。这里的门很多都是手动开启或者使用密码锁。缟玛瑙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在昏暗的通道中扫来扫去，照亮布满灰尘的地面和两侧的墙壁。
“让我看看，密码是……”缟玛瑙翻找着手里的一个小本本，用手指划过一行手写的数字，“七，三，五，五……六零八。”
她在密码锁上输入了这串数字。锁具内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那是机械结构解锁的声音。
然后她用力转动门把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密封门。
“这么长的时间，这个东西居然还能用。”金合欢有些惊讶。她以为过了十几年，这里的东西肯定都锈蚀损坏了，变成一堆废铁。
“设备是高可靠设备。”缟玛瑙说，侧身挤过门缝，“依靠内置同位素电池供电，设计寿命是三十年。现在才过了一半。”
坡道并不算陡峭，毕竟还是有车要从这里走的，坡度设计得比较平缓。在走了约莫半小时后，几个人来到了最后一扇门前。这是一扇圆形的密封门，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转轮式把手，边缘有一圈橡胶密封圈。缟玛瑙把转轮用力旋转了几圈，听到内部锁舌依次收缩的声响，然后和芍药一起合力把门拉开。
“我的天……”
虽然想象得到里面会是什么景象，但实际见到了还是很震撼。她们原本以为这种设施顶多就是个宽敞点的隧道，就已经算是不错了。实际上也没错，就是这个隧道有点宽得过头了。
这个通道有三十米高，三十米宽，里面大的能跑火车。实际上也确实有两条并列的铁轨铺设在通道中央，枕木间距均匀，轨道延伸向黑暗的深处。但因为十几年无人维护，铁轨表面已经开始出现暗红色的锈迹，枕木也有些腐朽，但整体结构依然完好。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组管线支架，天花板上悬挂着已经熄灭的照明灯具的残骸。
“这是主巷道吗？”芍药在夜视仪里确认没有魔兽活动后，仿佛自言自语地问出了这句话。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中产生了回声，嗡嗡地回荡了好几秒钟才消失。
“不是。”缟玛瑙指了指左边，“主巷道，你得沿着这个方向走大概十公里左右。主巷道大概得有五十米高宽。这种工事可不是一天两天盖成的，它是用了几十年时间从山体里挖出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还有，注意自己的身体状态。晕眩了要说。在正常状态下，这种隧道都有送风系统，巨大的风机从外界吸入空气，经过过滤和温控处理后送入各个区域。但现在肯定是坏了。所以需要吸氧，我们不能待太久。”
而实际上也确实没有走太久，因为不久之后，就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这门可以打开。”芍药推开了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那扇门和墙壁的颜色几乎一样，如果不是她恰好注意到门缝处有一条细微的缝隙，几乎不可能发现这里还有一扇门。
“可能是指挥所或者通讯站什么的……”缟玛瑙猫着腰钻进去，然后她也傻眼了，“不过应该里面的东西已经不能用了……”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因为这不是个小房间，是个仓库。
一个巨大的仓库。面积至少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高度超过十米。一排排金属货架整齐地排列着，上面堆满了各种物资，弹药箱、武器架、油桶、粮食垛、备件箱。角落里停着几辆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车体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墙上挂着消防器材和应急工具，天花板上的吊钩上悬挂着几条备用的履带板。
“炸弹，炮弹，火箭筒，机枪，食物，还有卡车。”芍药兴奋地在货架之间乱转，手指划过那些积满灰尘的箱子，眼睛里闪着光，“这下子什么都不缺了！”
“里面的东西应该还是可以吃的。”金合欢打开了头盔侧面的电筒，一道明亮的光束照在货架上。她拿小刀撬开了一盒罐头，密封良好，没有膨胀，没有泄漏，里面的食物看起来状态正常，“没有生虫，没有变质。储存条件很好。”
“吃的都不是问题。”缟玛瑙从角落里掏出一门AGS-30榴弹发射器，那玩意看起来像是一门小型迫击炮，有着粗短的炮管和三角形的支架。
她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机匣和供弹机构，然后咔嚓一声拉动枪机上膛，动作干脆利落，“主要是现在我们有重火力了。这玩意虽然没有魔法弹头，但打小的东西够用。”
“那还等什么！快点把东西搬回去吧！”芍药一边说，一边把一个硕大的弹药箱往怀里抱，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笨蛋。”缟玛瑙叫住了她，“你出门干什么？你来的时候走了半小时，你要扛着这玩意上坡啊？累不死你。”
“那总不能不管吧！”芍药放下箱子，有些不服气，“好不容易找到这么多好东西，我们要把营地搬下来吗？”
“这里有卡车啊。”金合欢没忍住插嘴了。她走到角落里那几辆蒙着帆布的卡车旁边，掀开帆布的一角，露出一辆军绿色的卡车的车头。
驾驶室的玻璃上落满了灰，但透过灰尘依然能看到里面的仪表盘和方向盘完好无损。“虽然说这里的空气不适合长时间运转，污染物浓度对发动机有害。但跑那么一小段路还是没有问题的。这里的空气相对于外面来说浮游物少一些，到时候清洗一下气缸就可以了。”
“嗯，这里还有柴油。”风信子指了指角落里的几个大油桶，桶身是深绿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标识和容量数字，“发电机也可以用。能源应该会充足许多，不用去外面捡柴火了。”
“这是好事。”金合欢说，“风信子，你去检查一下车辆。我们来搬东西。”
“明白。”风信子应了一声，然后她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牵强的笑容。
金合欢觉得她还不如绷着脸。她这样笑，总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尤其是在这种黑灯瞎火的地方，头盔灯的光线从下方照亮她的脸，那个笑容看起来阴森森的，像个黑发紫瞳女鬼。
风信子走到卡车旁边，蹲下来，拧开油箱盖，找了一根干净的尺子探进去量了一下油位。尺子上沾到的柴油颜色清澈，没有杂质。
“不太需要加油。”她说，“但还是注满比较好。如果有滑油的话，给我一瓶。”
“给。”缟玛瑙甩过来一个看起来比较旧但保养得很好的工具包，里面装着扳手、注油器和几瓶备用机油，“里面有扳手和注油器之类的，刚刚翻出来的。”
“谢了。”风信子应了一声，接过工具包，然后爬到车底去检修发动机和滑油系统了。车底传来金属工具碰撞的声响和她偶尔的哼声。
金合欢用手推车把角落里的大油桶运上车厢，放到最前面，用绑带固定好。毕竟，燃料是最重要的生存物资之一。没有燃料，卡车就是一堆废铁。有了燃料，她们就有了在这个废弃的地下世界里快速移动的能力。
就在这时，缟玛瑙招呼她和芍药过去帮忙。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看看我发现了什么！”她说，手电的光束照在一个巨大的、蒙着防水帆布的物体上，“这可是个大家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