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盘在缓慢地旋转,齿轮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像某种古老的钟表机械正在被唤醒。金属轴杆在长期的闲置中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但随着持续的转动,润滑油逐渐浸润到每一个接触面,声音变得顺畅了一些。沉重的金属大门在铰链的呻吟中被缓缓打开,门缝中透出的黑暗像是某种实体物质,从门后涌了出来。
“这个地方不是主门,所以隧道要稍微小一点。”缟玛瑙借着手电的光翻看着地图册,手指在地图上沿着一条标注为备用通道的虚线移动。她的额头几乎要贴到纸面上,借着那束昏黄的光线辨认着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印刷字体。
BMD已经发动,柴油机的低吼在狭窄的隧道口回荡,被岩壁反弹回来,形成一种沉闷的共鸣。车灯切开了门后的黑暗,照亮了一段向下倾斜的水泥路面。隧道内部比金合欢想象的要宽敞,这种为了TEL车运行而设计的通道,宽度一般都超过两辆车并行,高度也足够容纳一辆双层巴士通过。两侧的墙壁是灰色的钢筋混凝土,表面光滑,每隔几米就有一组嵌入墙体的管线支架,如今已经空空如也。天花板上的照明灯早已熄灭,只有车灯的光束在黑暗中扫出一片有限的明亮区域。
“先进去吧。”矢车菊站在车旁,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拿着手电往隧道深处照了照,“不知道通风系统还工不工作。大概率是已经停了”她转向金合欢和风信子,“金合欢和风信子去把天线放到高处,用这个东西连上。”
她把一卷线缆丢给她们。那玩意看起来像是某种蛇皮管,不算粗,大概两三公分的样子,但接头很大,是黄铜做的,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线缆的外层是一种深灰色的编织材料,摸起来有一种坚韧的、类似于凯夫拉纤维的质感。
“配发的光纤。”矢车菊说,语气像是在介绍一件珍贵的珠宝,“这一捆得好几十万。”
“???”金合欢差点没拿稳,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卷线缆,抱在怀里。好几十万?就这么一捆线?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卷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线缆,又抬头看了看矢车菊,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别反应这么大。”矢车菊看出了她的震惊,摆了摆手,“这玩意挺重的,外层是聚四氟乙烯和镍钢编织层,本来是核反应堆用的东西。耐高温,耐辐射,抗拉伸,能用几十年不坏。一分钱一分货。”她说完就转头开始调试其他子系统了,留下金合欢和风信子站在门口。
没办法,金合欢只能跟着风信子往山顶爬。风信子负责放缆,她把那卷沉重的光缆扛在肩上,一边走一边释放,线缆在她身后蜿蜒而下,像一条灰色的蛇。
金合欢扛的东西更杂。一大堆钢钎、钢丝绳、绝缘挂钩,还有一根四十米长的长导线,卷成一捆背在背上,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重心很不稳定。
天线就是那根四十米长的导线。为了实现近垂直入射天波(NVIS)通信,一种利用短波在近距离内实现可靠通信的技术。她们需要使用特定频率的短波波段。这根导线将被架设成倒L形天线,发射频率设定在三点六兆赫兹,理论上可以在几百公里范围内建立稳定的通信链路。
山路不好走。多年无人维护的台阶已经被风化侵蚀得残缺不全,有的地方被塌方的土石掩埋,需要绕路。灌木和藤蔓植物覆盖了大部分的路面,每一步都要先用脚探一探虚实,确认脚下是坚实的地面还是悬空的虚土。风信子走在前面,步伐稳定,速度不快不慢,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金合欢跟在她身后,气喘吁吁地扛着那一大堆东西,感觉自己像一头驮着重物的骡子。
“放缆结束。”风信子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因为长度已经超过了五百米,信号衰减得很厉害,对讲机里充满了咝咝的电流声,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摩擦麦克风。但矢车菊的声音还是勉强能听清楚:“把天线架起来,好了跟我说一声。”
“明白。”风信子将对讲机别回腰间,转身看向正扛着一大堆东西艰难跟上来的金合欢。她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你好慢。”
“……”金合欢的表情扭曲了一下。这一大坨东西虽然只有十几公斤,但体积很大——钢钎有两米长,导线卷成一捆直径半米的圆盘,钢丝绳缠在肩膀上像一条蟒蛇,行动起来十分不方便。但她真不好说什么,因为风信子扛的那一大盘电缆也不轻,而且她还要一边走一边放缆,技术含量比单纯的搬运高多了。
“我要在拐弯的地方布置橡胶垫。”金合欢放下肩上的东西,喘了口气,“要不然搞不好光缆会磨断。山石的棱角很锋利,线缆直接搭在上面,风吹晃动,时间长了外皮会磨损。”
风信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层。“辛苦了。回去我负责把线埋起来。”
“这玩意真的结实吗?”金合欢一边把折叠的支撑柱展开,一边问风信子。她只是想找人说说话,在这荒山野岭里,只有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沉默让人有些不安。
“你拿斧头劈它都不会断。”风信子说,“除非上液压剪。”
“那确实是挺结实的。”金合欢把支撑柱的底座固定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然后开始拧紧螺栓。
“我去看水平仪,你来拉风绳。”
“没问题。”
风信子走到架设好的支撑柱旁边,把水平仪放在柱顶的平台上,弯下腰,把眼睛凑到目镜上。她调整了一下支撑柱的角度,然后朝金合欢的方向喊了一声:“往左偏一点——好——停——现在拉风绳,用点力。”
金合欢像纤夫一样开始拉风绳。她把绳子搭在肩膀上,身体前倾,双脚蹬住地面,一点一点地收紧。风绳在金属扣环上摩擦,发出吱吱的声响。
“好,垂直!”
金合欢固定好风绳,退后两步看了看。支撑柱笔直地立在岩石上,在暮色中像一根孤独的旗杆。风信子爬上旁边的一块大石头,挂上绝缘挂钩,然后把那根四十米长的导线的一端连接到挂钩上,另一端顺着支撑柱引下来,连接到光端机的接口上。
她又去捣鼓光端机了。那是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盒子,大约有两个砖头叠起来那么大,正面有几个指示灯和两个接口。她把盒子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打开盖子,检查了一下内部的电路和电池仓。
“去拿一块蓄电池给我,我要给光端机加电。”
金合欢感觉自己才是小队里面最不合群的,就自己一个人像外行,其他人都是老油条,什么都会,什么都懂。但她倒没有内耗,至少自己不是看着别人忙活什么都不干,该出力的时候她一点没少出。
她从背包里翻出一块蓄电池,递给风信子。风信子接过电池,熟练地接上电源线,正负极对应,拧紧接线柱上的螺丝。然后她打开光端机的电源开关,指示灯亮起——绿色的电源灯,黄色的待机灯,然后蓝色的链路灯开始闪烁。
“加电完成。”风信子说,“用伪装网盖一下。”
她从背包里抽出一张伪装网——一种编织着深浅不一的绿色和棕色条纹的尼龙网——罩在光端机和蓄电池上,又随手扯了几根树枝插在网的边缘,让它看起来更像是周围植被的一部分。
然后她拿出一根酒精棉签,仔细地擦拭了一下光端机上的黄铜接口,直到表面泛出明亮的金属光泽。她将光纤的接头插入接口,拧紧锁紧环,听到咔哒一声轻响,确认连接牢固。然后她掏出对讲机:“这边接好了。需要打光吗?”
“你那边开始了吗?”矢车菊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依然带着电流声,但清晰了一些。
“开始了。”
短暂的沉默。然后矢车菊的声音再次响起:“收光-20dBm,信号通。你们可以下来了。”
回到掩体以后,金合欢发现大部分的东西都已经被拿出来了。BMD的后车门敞开着,车厢里堆放的物资箱少了一大半。她们带的物资相当充沛,,弹药、口粮、药品、通讯设备、工程工具、备用零件。加起来总重量有好几吨。要不是开了这辆装甲车进来,光靠人力搬运,光是运这些物资就得花上大半天。
“备用发电机和汽油都很足。”矢车菊从发电机舱的方向走过来,手上沾了一点机油,在裤子上擦了擦,“我现在尝试通讯。”
“我们呢?”金合欢问。
“吃饭。”矢车菊说,“这种地方只能让你们吃罐头凑合一下了。”
“道理我都懂。”金合欢指了指门后的一个火堆,橘红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动,发出噼啪的声响,温暖的光晕在隧道入口的穹顶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这火是哪来的?”
“芍药周边侦查的时候,顺便捡的柴火。”缟玛瑙蹲在火堆旁边,正在把一堆花花绿绿的罐头从纸箱里拿出来,按照种类排列好,红烧肉、午餐肉、豆豉鲮鱼、茄汁黄豆、水果罐头,还有几包压缩饼干和巧克力棒。
“记得不要烧湿的柴火,会冒烟。”缟玛瑙头也不抬地说,“大笨蛋,锅灶隐蔽你会弄吧?”
“相信我。”芍药拍着胸脯保证,“有人从外面过都看不出来。”
“前辈去调试设备还需要时间。”缟玛瑙说,“我们先吃。吃完就休息。”
因为条件原因,想吃新鲜蔬菜那是不可能的。但她们的餐标是和潜艇兵看齐的,罐头肉、黄油、熏肠、腌制食品、面包和饼干装了一大箱进来。金合欢打开一听豆豉鲮鱼罐头,油脂的香气在空气中扩散开来,混合着火堆的烟火气,竟然让人感到一种难得的安心感。
“大笨蛋你慢点,小心撑死你。”缟玛瑙嫌弃地看着芍药都快把罐头盒吃掉的架势。芍药正拿着一听午餐肉,用勺子挖着吃,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正在囤积食物的仓鼠。
“我牙口好,信我的。”芍药把空罐头放下,又伸手去拿另一听,“早上出发的时候吃了一顿,中午的时候因为那些大蟑螂没吃,晚上肯定很饿啊……”
“不要在别人吃饭的时候说出这么恶心的东西啊。”缟玛瑙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虽然金合欢听到“大蟑螂”的时候,脑子里确实自动浮现出那副放在暗网上都得打码的恶心场景,那些绿色的虫卵,那些半透明的卵膜下蜷缩的幼虫轮廓。但她很快抑制住自己不去想,继续扒拉罐头里的鱼肉。因为想了你就更吃不下去了。
酒足饭饱以后,几个人坐在地上,靠着墙壁或者物资箱,火光在脸上跳动,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现在应该干什么?”芍药摸着吃饱的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要不聊聊天?”
“今天还没累着你啊?”缟玛瑙白了她一眼,“睡觉。明天要早起。”
“欸,这么快就进城?”
“谁跟你说进城了?”缟玛瑙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先把隧洞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能用的零件、弹药、备用出口。里面是不是安全的。我们可不是来郊游的。这里虽然是橙区,但我们是空投过来的,天生就被包围。太放松,你怕是要丢掉性命。”她的脸绷得很紧,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其实她心里觉得最好是今晚通宵把这个扎营地周边检查一遍,这里是人工设施不假,但在污染区,食物链顶端的可不一定是人类。
“好了好了。”最后还是金合欢出来打圆场,“缟玛瑙,你不用那么紧张。你们先睡,我和风信子守夜。你们守后半夜。行吗?”
“可以。”缟玛瑙看了看手里的机械表,表盘上的夜光指针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绿色荧光,“现在是晚上九点。我们打算睡六个小时,然后你们接替。明早九点开始活动。”
“可以。”
一大一小两个人很快钻进了睡袋。缟玛瑙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闭着,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而均匀。芍药的睡袋明显比她大一号,她躺在里面翻了个身,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没过几分钟也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过了一会,矢车菊也调试好了设备。她从通讯车的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里面泡着不知道是茶还是咖啡的热饮,冒着白色的蒸汽。
“矢车菊前辈,设备有问题吗?”金合欢坐在火堆旁边,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燃烧的木柴,火星飞溅起来,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然后熄灭。
“目前没有。”矢车菊也在火堆旁边坐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声响。她喝了一口杯中的热饮,呼出一口白气。“虽然发更大的信息很勉强,图片和语音就别想了,但基础的文字信息还是能收发的。总部规定的联络时间是两小时一次。她们会用比射电望远镜还灵敏的天线接收我们的信号。这玩意不能一直开机,功耗太大,而且长时间发射容易暴露位置,所以只能两小时一次。”
“我们外出的时候,能用什么?”
“用背负式的电台。”矢车菊说,“短波通讯的范围也只有几十公里,所以你们搞不好需要临时天线。带一根长导线,找个高地架起来,能显著改善通讯质量。”
“这可真是……令人头疼。”金合欢感觉头皮发麻。这里面的环境确实很糟心 ,通讯受限,视野受限,机动受限,而且很消耗精力。每一个决策都要考虑更多的变量,每一个行动都要承担更大的风险。
到了她们这种阶段,在污染区睡觉甚至都不用穿氧气面罩。因为身体会自动消耗魔力来抵御环境中的低浓度污染。代价是她们的魔力恢复速度变慢了。按游戏的说法,通俗点说,她们进来之后就一直在不停地扣蓝条。虽然扣得不多,但日积月累下来,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损耗。
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呢?谁也不知道。上级的目标是侦查,可侦查到什么程度才算完成任务呢?金合欢从接到命令起就觉得很不舒服,因为这个指令实在是太模糊了。总参根本就没有和她们说要查什么,查到什么地步。是查魔兽的种类和分布?是查污染浓度的变化趋势?还是查那座城市里是否还残留着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她不知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火堆说话。
火堆发出噼啪的声响,橘红色的光芒在她的脸上跳动。夜风从隧道口吹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凉气息。远处传来几声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叫声,然后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