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0年 9月 5日〉
〈天气:多云〉
〈霍恩国 林德拉市 私立黄金高校校内〉
(唔……睡眠不足……好困……早知道就……多睡一会的……)
红色的幕布后,一名穿着得体的少女端坐在椅子上,但沉重的眼皮已经为她金色的瞳孔盖上了一层松软的棉被。
【呜哦……好激动……】
【你说会不会遇到……】
【我的名字叫做……】
【好久不见……】
【假期怎么没找我……】
嘈杂的声音透过演讲台上的幕布传到了少女的耳中。期待、兴奋、紧张……数不清的声音接踵而至,在穿透幕布的刹那便混杂成了让人耳朵生痒的噪音,让原本就昏昏欲睡的少女更是开始打起盹来。
(就……稍微眯一会……)
架不住困意的侵扰,少女不自禁地低垂下头。能看出明显保养痕迹的柔顺黑发垂落在耳边,遮住了少女的面庞、也遮住了原本嘈杂的噪音。
——少女的名字叫做白凤,一个并没有任何含义和隐喻的名字,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
而她本人也如同这个名字一样,平庸又平凡。抛开外表不谈,单看她的履历、生平和才华,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耀眼的地方,无论是学习、社交还是兴趣爱好都与普通人无异。
唯一和普通人有所不同的,或许就是她现在所处的位置了。
(呼……不、不行……不能睡,起码不能……让父亲……那个老家伙……)
白凤吃劲地睁开困顿的眼皮,疲惫的目光落在眼前的红色幕布上……还有那些忙里忙外的工作人员。
(是啊……最起码今天不能……)
【呼……哈!】
白凤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大力地将胸腔里的浊气挤出,仿佛吐出了久积体内的污物,瞬间让白凤的视野变得清明起来。
(唉……为了那个老家伙,多多少少还是得打起精神的,毕竟他可是……)
【——哎呀,这不是白校董的爱女白凤小姐嘛!还在为演讲做准备吗?令尊也真是优秀,我要是能有一个既秀气又有才华还努力的闺女,这辈子就无憾了。】
一名中年男子满脸笑意地从员工通道里走出,粗糙浑厚的嗓音盖过了嘈杂的人群声、也打断了白凤的思绪,让白凤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那个朝自己走来的身影。
【……原来是您呀。演讲还请您放心,家父的嘱托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做到让您满意的。】
白凤露出了职业级的假笑,强撑着疲惫的身躯起身走到了中年男子面前。但她并没有急着伸出手、而是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哎呀,有你这句话我可就放心啦!我和令尊也算是竹马了,令尊向来是言出必行的,这点我再清楚不过了!】
似乎是听到了满意的回答,男子哈哈大笑起来,随即伸出了一直揣在兜里的右手;而白凤也毫不迟疑地伸出了那只早已蓄势待发的右手。
【替我向令尊问好,以后学校里有什么困难、找我就行了。】
【承蒙您的好意了,我一定会向家父好好传达的。】
在看到白凤的态度后,男子没有任何迟疑地松开了手,很快便消失在了人来人往的员工通道中。
(这个老家伙……身上怎么一股刺鼻的烟味?我记得校长室里不是禁烟的吗?可恶,我要是地位更高的话我发誓一定会好好修理他的!)
白凤一边想象着自己出拳暴打刚刚那名中年男子的场面,一边强忍着鼻腔的不适感坐回了原位。
这一来一回也勉强让白凤稍微变得精神了一些,尼古丁的异味把白凤的思绪强行拉了回来,此时的她才突然发现,幕布外激昂的讨论声逐渐冷却了下来,工作人员们也不知何时变得零零散散,只留下几个熟悉的面孔正在打理自己的衣装。
(……呼,暂时把那老家伙忘在脑后吧……放轻松放轻松,马上就该你上场了。)
白凤轻轻地拍打着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躁动不安的心冷静下来。
但无论如何平复心情,人生第一次的演讲总会感到紧张的。
(白凤啊白凤……不过是一次演讲,有什么可怕的?单纯走个流程而已……昨天已经让妹妹帮忙排练过了,演讲稿也记熟了,一切都准备就绪了——还有什么能难倒你的?)
在不停地自我安慰过后,白凤的呼吸逐渐平稳、心跳也慢慢恢复了正常。但随着幕布的缓缓拉开、主持人的上台和其他宾客的陆续落座,那颗不安的心再度跳动起来。
(该死……是不是早上再多洗三把脸更好?脸上的妆没问题吧?黑眼圈遮住了吗?头发……貌似没问题……衣服也打理整齐了……)
【白凤小姐……请坐到座位上……】
一名工作人员从员工通道中探出头,小声地提醒白凤。
【好、好的!】
而已经提起一百分的精神和一千分的紧张的白凤更是如条件反射般坐到了演讲者的座位上,指腹来回摩挲着已经皱巴巴的演讲稿,紧张地等候着幕布的拉开、以及主持人的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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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各位老师、家长,亲爱的同学们……】
随着麦克风试音结束、以及来自学生会的主持人开始发挥他那与生俱来的独特播音腔时,象征着这场新生的入学典礼正式开始。
至于位于演讲台上的校领导们、以及坐在他们身旁、紧张到脚尖在地面上来回摩擦的白凤自不必多说,位于演讲台下的观众席则又是另一副样貌——
【喂……看那个妹子,好正啊。】
演讲台上的人亮相后,一声不知何处而来的低语打开了这群新生们的话匣子。
【哇,确实,长得真不赖……和综艺里的偶像有的一拼耶。】
【皮肤也太白了吧……稍微开一点美颜就过曝了。】
【喂!你怎么在偷偷拍照啊?】
【笨!咱们学校有个颜值这么高的女生不得跟别人炫耀一下?喔……你看,她好像很紧张诶。】
【废话,你坐在上面你也紧张。】
起初,是一个人在喃喃自语;紧接着,周围的人也开始交头接耳起来。有的人的目光始终聚焦于演讲台上的那名女生;有的人只是单纯地在借势畅所欲言。
毕竟对于刚升上高中的学生来讲,他们正处于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年纪。无论是对新环境也好、对新面貌也罢,同龄人之间都有太多可聊的话题,导致台下的窃窃私语甚至一度盖过了台上的主持人致辞的声音。
但是,正当主持人打算出言维持一下秩序的时候,一声如洪钟般嘹亮的声音率先打破了局面——
【啊啊啊——白凤!?你这家伙怎么会在这!?】
…………
嘈杂声停止了一瞬。
“令人惊讶的大嗓门”这是所有人内心的第一印象。而在产生这个印象后,他们才看向那声音的来源——一名有着一头赤色齐肩短发的少女。
【诶,她怎么一头红发?眼睛也是红的,该不会戴美瞳了吧?】
【你傻啊!真要染发戴美瞳门卫怎么可能放进来?肯定是天生的……】
【天生的……哇……这发色也太鲜艳了……】
就在台下学生们开始对这名神秘人物指指点点时,坐在台上的白凤却早已面如死灰。
也不知道这两人是死对头,还是被这冷不丁的声音吓了一跳,亦或是单纯地被别人当众点名而紧张,总之原本就如坐针毡的白凤在听到这一声呼喊后,更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眼看着演讲台上的新老领导们一个个已经变得面色铁青,汗流浃背的主持人赶忙开始维持秩序。
【那……那个,同学?能请你先坐下吗?还请遵守一下秩序,有什么矛盾可以之后解决。】
台上的主持人或许经历了许多的风浪,也有着比较丰富的工作经验,但他肯定从未遇到过这种突发情况。
白凤一脸无辜地坐在那里,她正努力想要让自己的目光和赤发少女的目光错开来。可一抬眼却发现,大半个场地都被观众席所占满,白凤的视野里全是人头。她只好把目光往上抬,于是便看到了——
【咦?那女生是不是在翻白眼?】
【这俩人果然认识,而且说不定是仇家之类的。】
【仇家?你小说看多了吧,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哪来这么明目张胆的仇家?】
【呵,这就是你不懂了吧……】
【还卖关子?看我一会不修理你!】
学生们的讨论声愈发嘈杂,而起身的那名赤发少女仍目不转睛地盯着白凤,让原本就十分紧张且疲惫的白凤更是感到如芒在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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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伙是谁啊……我跟她很熟吗?主持人呢?主持人为什么不让她坐下?光盯着她有什么用?难道你的视线能让她感受到一股“神秘的威压”而乖乖坐下?啊啊~完蛋了,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今后的高中生涯或许就到此为止了吧~)
白凤失魂落魄地坐在座椅上;校领导们顶着紧锁的眉头强行挤出了一丝看似从容的微笑;没有经验的主持人一时语塞;交头接耳的新生们也已经初步了解彼此。
【喂!我才没跟你说话,草丛头!】
【草、草丛头!?咳咳!这位同学还请坐下,人身攻击是不对的……】
【哇,她攻击性好强……】
【就是啊……难道她家里有什么关系?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闹事……】
【你瞧你这话说的,能进这所私立学校的多多少少都有点关系吧?】
【这话在理,我妈和这的一个物理老师是亲戚……虽然他跟我妈好像一直在搞暧昧。】
【呃,要不你一会再说吧……】
(是啊……新生典礼就该这样、吵吵闹闹的。等演讲落幕,下午还要在操场开展所谓“迎新会”,操办许多娱乐项目,校方美其名曰“促进师生关系和睦”。不过,“娱乐项目”?哼……)
看着乱作一团的观众席,白凤想起了自己刚入学时的模样、简直和台下的新生一模一样,于是情不自禁地冷哼了一声。
(唉,明年的这个时候还要像这样迎新,我也还要像这样再替父亲出席一次。至于后年……后年我就要毕业了,大家都好聚好散,我不用再和这些“领导”继续打交道,而领导们届时还会再拉一个高年级学生充当学生代表……这所学校——)
——不会有任何改变。
想到这里,白凤反倒看开了点。
虽然不知道赤发少女为何会如此针对自己,不过既然“事故”已经发生了,不如此刻不作任何解释,把它变成一次“故事”,如此一来说不定能让那些新生们经历一次难忘的新生典礼,而白凤自己也有可能成为这所高中的传说……
毕竟未来总是未知的,就像这场新生典礼一样,谁知道自己的人生路上会不会突然跳出来一个拦路的赤发少女呢?
(等等……红头发……大嗓门……永远不会打理的发型……该不会——!)
【你……】
白凤刚想开口,却突然感觉有些头晕目眩。
(呃……)
但,不是因为困顿而头晕,而是一种异样的晕眩感。
就像是被大功率音响围住四面八方一样,白凤的听力仿佛扩大了许多倍。不用说观众席下新生们的窃窃私语,就连打盹的门卫正在说着什么梦话、白凤都听的一清二楚。
校外传来家长们的低声交谈,堵车时车辆的喇叭声,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炒菜声,篮球落地的闷响,大学生们睡懒觉的沉沉鼾声,以及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白凤完全无法分辨这些声音究竟是自己的幻听、还是真实存在。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了十余秒,而后却骤然消失,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有什么……要来了……?)
白凤的思绪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