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0年 9月 5日〉
〈天气：多云〉
〈霍恩国 林德拉市〉
叮铃铃铃铃铃铃————
早晨六点半，闹铃在小李的床边响起。
不是因为不擅长用手机设置各式各样的提示音，而是单纯的怀念曾经的闹铃声——在那个手机还没有如今发达的年代，老式闹钟是小李每天早起时会和他打招呼的第一位老友。
在一阵短促的叹息声后，小李睁开双眼。日出的阳光透过遮光窗帘的缝隙照进卧室，成为了唤醒小李的第二位老友。
……若不是每晚睡前要专门给这种深蓝布料的遮光窗帘留个缝，否则的话光凭闹铃真不一定能叫醒小李。
“明天一定要好好表现。”小李心想。
9月6日，也就是明天，是小李实习的日子。
在经历了百般折磨过后，小李如愿考取了教师资格证。为了积累经验，小李将目光放在了与自己同城的私立学校——黄金高校。
“作为私立学校，黄金高校的名声不算差；再加上自己是本地人、不需要占用教职工宿舍，每天上下班通勤也算方便，更不需要每个月被房租困扰，黄金高校足以成为自己最完美的踏板。”小李如此想到。
勤奋的小李也自然不会放过任何表现的机会。强健的体魄有时也代表着能够承担更多的责任——小李一直保有锻炼的习惯，今天也不例外。
刷牙，洗脸，吃早点，看些新闻、一些谣言、一些热点，然后把它们通通抛在脑后。和刚起床的母亲寒暄过后，小李穿上了已经一周没洗的运动短袖和运动短裤走下了楼。
“今天有点冷，是正式入秋了吗？”萧瑟的秋风瞬间穿透了小李单薄的衣服，让他的牙齿有些打颤。
虽然天气预报并没有显示今天会降温，体感温度也几乎符合天气预报给出的预测温度，但小李总感觉和昨天相比凉意渐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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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上了自己高中时攒钱买的电动车，这辆电动车陪伴了自己六年的时间，换句话说，小李的“电龄”刚满六年。他对此似乎处于一种比较自满的态度，并且总是和自己的朋友口嗨说要轻松考过摩托车本，然后拿自己的积蓄买一辆二手摩托车，但却始终没法鼓起勇气。
扭动转把后，随着电动车的轮毂开始缓缓转动，秋风从短袖的缝隙溜进小李的脖颈，像舔舐般滑过小李温热的躯体，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应该多穿点来着。
“无所谓了，反正一会也是在室内锻炼。”
小李顶着凉风，骑着电动车经过了几个老街道，和一名抱着废纸板去回收站的老人打了招呼。对方是自己的邻居，每天都要步行两公里去卖纸板，早起锻炼的习惯有一半都归功于他。
继续骑行了数分钟，小李又来到了一家便利店。每次锻炼时小李都会顺路在这家店里买东西，所以便利店的店长也熟识身为常客的小李。
“一瓶水，两根香蕉。”小李轻车熟路地走向对应的货架。
“抱歉，今天香蕉没进货……”店长回应道。
小李瞥见了空空如也的水果货架。“那还真是可惜……那，我就来份面包吧。”虽然贵了些，但他拿起了货架上的面包。
“一共五块五，咳咳……供应商最近联系不上了，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还没找好下家，估计一段时间内是没有香蕉了。”店长略带歉意地说道。
小李见店长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好，有些担心地开口问道：“感冒了？一定要注意保暖啊，你要是卧病在床我可就没有香蕉吃了。”
“哈哈……好的，谢谢关心。”
离开了便利店，小李打算直接吃掉面包。于是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拔下了带着一颗星星挂坠的车钥匙，蹲坐在车椅上吃起了面包。
“这面包……应该有不少添加剂吧，真希望香蕉赶快进货啊。”
小李三下五除二吃掉了只比巴掌略大一点的面包，连一丁点面包屑都没留下。
“味道还不错，说起来，这个面包貌似也是个老牌子……小时候就经常听它的广告，不知道现在做的怎么样了？”
小李看着面包的包装袋。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吃到这个品牌的面包时还是个刚上小学的小学生。而车钥匙上挂着的那颗星星挂坠，正是买面包时的赠品，也是母亲送给自己的第一份儿童节礼物。
毕波——毕波——毕波——
正当小李低着头沉湎于过去时，由远及近的警笛声打破了小李的思绪。当他抬起头时，他看到三辆救护车正拖着长长的尾音、加速朝着远方驶去。
“真稀罕……三辆救护车开一起，希望人没事。”小李在心中为救护车上那几人默默祈祷着。
随后，意识到浪费了不少时间的小李合上了过往的书页。“也该翻开新篇章了。”小李有些高兴地自言自语道。一想到明天到岗时学生们会惊讶于自己健硕的身材，小李的嘴角就止不住地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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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动车停在了一处大型商场的底店前。小李拔下钥匙，走进了一家自助健身房。
天气逐渐转寒，这家健身房的跑步机和器械还算多，往后的客人只会越来越多。
“虽然现在也已经很多了……每天都能见到一堆熟面孔和好几个生面孔。”小李心想，然后推开了健身房的门。
“咦？怎么一个人也没有？”走进空荡荡的健身房后，小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产生了疑问：“人少点那我还能理解，但是那几张熟面孔也不在……一个也不在？认真的吗？”感到诧异的小李本想跑去问问前台，但前台也空无一人。
“虽然自助健身房的前台不是必需，但总不可能一个人也没有吧？”
在小李的印象中，这家健身房的前台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老板本人。而老板之所以待在这、只是因为想和会员多聊聊天罢了。
“也不是休息日……奇怪，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小李从诧异开始变得好奇：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能让那么多熟面孔一起缺席？
于是小李拨通了客服号码，原本打算询问一下老板今天健身房是不是不营业，但老板的回答却有些出乎意料——
“喂？您好……啊，是我……呃，我今天有点……发烧了，很抱歉，如果您有什么问题就通过微信联系我吧……先挂了……咳咳……”在一阵虚弱的回复过后，对方主动挂断了电话。
“发烧……就我所知，老板就算发烧了也不会缺席，她甚至还会以‘多聊聊天就退烧了’为由强行来健身房和会员聊天……所以要么是借口，要么就是……真的烧得很厉害。”小李在内心揣测着，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外又有两辆救护车疾驰而过。
“而且……发烧吗？这么多老会员，总不可能是一块发烧吧？换季？那未免也太扯了，换季怎么可能让几十个人在同一时间点发烧……？”此时的小李又想起了刚刚看到的救护车，一股不安从小李心头升起。
“不对不对，肯定是巧合，说不定其他人是有事出门了呢。”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稍微感到有些害怕的小李选择离开健身房。
毫无来由的猜测也好，胆子小也罢；也有可能是自己吓自己，也有可能是真出了什么意外。“说不定是健身房有什么传染源呢……？对，肯定就是这样。”总之小李在一番挣扎和自我催眠过后，还是骑上了电动车，调头朝家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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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嗒——
一抹冰凉触碰到了小李敏感的神经，如同条件反射一般抬头看向头顶——仿佛是回应自己不安的心情一样，天空也早已阴云密布。
“天气预报也不是很准啊，没穿雨衣……去那个便利店买件雨衣吧。”见自己离便利店已经近在咫尺，于是小李停下车，决定去买件雨衣。
但是，当小李骑到便利店门口时，却发现卷帘门已经拉下，已经贴上了打烊的字条。
“哈啊？刚刚不是还在营业吗？这才过了十分钟吧！”小李发出了起床以来的第一声惊叹。
此时的小李心中的不安已经到达极点，或许是对接连的“巧合”感到紧张而产生的心理作用，小李甚至已经感受不到寒冷了。
“该死……”小李咒骂着戴上了耳机，本想听个音乐平复一下心情，谁知刚一打开手机屏幕，一条五分钟前新鲜出炉的热点新闻便赫然在屏幕正上方弹出。
“未知传染病……症状是高烧不退！？”看到已经成为热搜第一的热点，出于担心，小李第一时间便拨通了远在外地上班的父亲的号码。
嘟——嘟——“喂？爸，你那边——”咔哒。话音未落，通话的另一边像是在忌惮着什么似的、没有丝毫犹豫便挂断了电话。
见对方一声不吭就挂断了自己亲儿子的电话，焦急的小李意识到这并不是偶然，于是开始反复地拨打那个号码。但是无论小李怎么尝试，在接下来的拨号中每次都是以“您拨打的用户正忙”这一声电子音开头。
“把我拉黑了……怎么会？”小李还记得和自己父亲赌气的时候，对方把自己拉黑时手机就会如此反复提示。
“不，不行！我得先回家！”
在心中的不安达到极点后，小李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用自己最大的力气扭动电动车的转把，焦急的心情仿佛都要把转把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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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心理作用，小李总感觉自己的回家路很是阴冷。明明距离自己出门才过了约莫半小时，但这半小时、世界仿佛已经把“人类”两个字从词典上抹去。
“啊……说起来，明明是通勤时间，但是早上却没有早高峰……”
小李突然想起来，今天明明是周三，但却没有早高峰。
平时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消失无踪；嘈杂的鸣笛声被警笛声所取代；放眼望去、几乎所有商铺都已关门——而自己在出门时却毫无察觉？
是因为自己太过专注了吗？还是自己过得实在是太过于浑浑噩噩、以至于下意识地无视了周遭的环境？
小李没有多想，现在的他脑子里只有回家。
在回家的路上，小李偶尔能看到零星的人从街道两旁匆匆经过，大多数人手里要么拿着米面、要么拿着药品，并且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脸上无一不挂着焦急和恐惧的神色。这也彻底坐实了小李的担忧。
——世界真的出大事了。至少也是疫情级别的。
“再快点……再快点！”
回家的这十分钟如同度过了自己数十年的时光。不知为何，小李忽然开始回忆自己的人生。
自己小时候曾得了一次重感冒，就在母亲为自己出门买药时却出了车祸；为了家庭着想、焦头烂额的父亲迫不得已托关系去外地打拼，只有每年过年才能回家露个面。他们的关系或许因此而疏远、但他们都知道、自己的父亲有多累。
小李的思绪开始随着层层回忆而逐渐发散。他开始联想父亲挂断自己电话时的场景——是遇到了什么歹徒？又或者是出了车祸？还是因为新闻所说的……未知疾病？
“不……我爸他很坚强，肯定没事……别吓自己了……”
经过了早上的老街道，越来越多熟悉却又陌生的景象开始映入眼帘，这也意味着离家越来越近了。
“呼……呼……”
明明已经快到家了，但小李的喘息声却开始变得浓重起来。
原本就焦躁的心开始变得愈发惴惴不安起来。“万一自己母亲早上出门了呢？”、“万一有着通风习惯的母亲把传染病放进家里来了呢？”、“万一……”
到了家门口，小李慌张地把电动车扔在一旁，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楼，掏钥匙的时候甚至还手滑让钥匙落在了地上。
咔哒——
门没有锁，母亲应该是没出门。想到这里，小李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妈？”
小李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不让母亲听出自己在颤抖。
“……这么快就回来啦？忘拿东西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应自己的小李如释重负，甚至感觉连视野都清明了些。
而在看到自己的母亲完好无损地从卧室走出来后，小李突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险些下意识地夺眶而出，积压在心中的不安和焦躁终于得到了一些缓解的余地。
就像当初母亲被护士们从手术室中顺利推出来一样，此时小李心中获得的安心感完全不比那时的差。
“妈……！你听我说，你看新闻了吗？”
“新闻？嗷，你说的是那个什么病毒对吧？看你这么着急……不会是真的吧？”
“对对对！就是那个！妈，咱们今天哪都不要去！我刚从外面回来，外面的气氛很不正常，街上都没什么人，我怀疑那个什么疾病是真的，而且还就是在咱们这附近爆发的……”
父亲在外地的很长一段时间，家里做决策的人大部分时间都是小李，因此小李还是相当有发言权的。
“行，行，妈听你的，咱这几天哪都别乱跑……明天你不是还要上岗吗？那个要不也别去了。”
他的母亲也不是傻子，能上新闻的东西肯定是大事件。一向充当家庭保守派的母亲当然是不可能随便出门的。
“别着急，咱先看看电视吧。先把衣服脱了，妈给你消消毒……”
母亲一字一句地安慰着还没缓过神的小李，小李却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父亲的事。最后他只能怔怔地脱下衣服、瘫陷进松软的沙发里，打开了老旧的电视机，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的人神情紧张地转播着林德拉市的现场状况。
这座城市，似乎的确进入了紧急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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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和他的母亲呆在自己的老旧小区里。他们家有充足的食粮，曾经为了防止停水而事先备满的四个大储水桶，以及一些扑克牌、麻将之类的娱乐道具。
他们的生活看似安全又和谐，但现在的小李还不知道的是——过了今天，他们将完全丧失逃离这座城市的机会。
而机会，向来是留给有把握的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