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修了整整一天。
林川爬上爬下二十几趟,把被台风掀掉的瓦片一块块补回去。有些瓦片碎了,苏晚从杂物间翻出一摞旧瓦,是以前修屋顶剩下的,上面落满了灰。她用抹布一片片擦干净,递给他,他在屋顶上接。两个人的配合像做过很多次一样默契。
下午三点多,最后一块瓦铺好。林川坐在屋脊上往下看,苏晚站在院子里仰着头,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用手遮着眼睛。
“好了”她问。
“好了。以后下雨不会再漏了。”
“你下来,我给你倒水。”
林川顺着梯子往下爬,踩到第三阶的时候脚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溜了两级。苏晚跑过来扶住梯子,他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你小心点。”她的声音有点抖。
“没事。”他跳下梯子,站稳了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松开了,但松得很慢,像手指在留恋什么。
苏晚转身去倒水,背影很直,但耳根红了。
水是凉茶,用昨天的茶叶梗泡的,有一股淡淡的苦味。林川一口气喝了三大杯,苏晚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杯子,指腹在杯壁上画圈。
“林川。”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干什么”
他想了想,“没想过。”
“不可能。你都考上那种大学了,怎么可能没想过以后”
“考上大学是为了证明我能考上。考上了,任务完成了,就不想了。”
苏晚看着他,眼神里有困惑,也有一点心疼。“那你总不能一直这么跑下去吧”
“为什么不能”
“你不累吗”
林川沉默了一会儿。“累。但停下来更累。”
她没追问。她发现林川每次说到这种话题的时候,都会在某个边界停下来,像一辆开到断崖边的车,刹车踩得死死的。
傍晚,村子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还是那个赵副总,这次没穿西装,换了一件polo衫,开着一辆白色奥迪,停在苏晚家门口。他下车的时候手里没拿合同,拿了两盒礼品,一盒茶叶,一盒点心。
“苏小姐,之前的事有点误会,我专门来赔个不是。”
苏晚站在门口,没接。“赵总,不用了。”
“别别别,拿着。”他把礼品放在台阶上,“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林川从杂物间走出来,赵副总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位也在啊。”
“修田埂的。”林川说。
赵副总没理他,转向苏晚。“苏小姐,天杭想跟你合作,不是收购,是合作。你出技术,我们出渠道,利润五五分。”
苏晚看了林川一眼。林川没表情。
“赵总,我考虑考虑。”
“好,你慢慢考虑。这是我的新名片。”他把名片递过去,上面印着一个更高的头衔。然后他看了一眼林川,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摩托车,眼神里有一种“我知道你是什么人”的意味。
“苏小姐,有些话我当外人面不好说。你有空单独来公司一趟,我详细跟你讲。”
他把“单独”两个字咬得很重。
林川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没有握拳,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姿势。但苏晚注意到了。
赵副总走了之后,苏晚把那两盒礼品拎进屋里,放在桌上。
“你不会收的吧”林川问。
“当然不会。但礼品可以收,不冲突。”
林川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跟你学的。你说过,‘礼品是礼品,生意是生意,别混在一起。’”
他想笑,但没笑出来。
晚上又开始下雨了。
不是台风那种暴雨,是杭州秋天特有的那种绵密的、像筛子筛过的细雨,不大,但一下就是一整夜。林川在杂物间躺着,听到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哒哒哒哒,像有人在头顶数硬币。
他翻了个身,睡不着。
不是因为雨声,是因为今天赵副总那句“单独”。他知道那个词意味着什么——不是谈生意,是谈条件。用渠道换技术是假,用钱换人是真。天杭茶业看上的不是苏晚的手艺,是她家那块位置最好的茶田。拿不到地,就换条路走,把人挖过去,地自然就跟着来了。
很脏。
但很有效。
他想,如果他不在这里,苏晚能应付吗
也许能。她不是那种软弱的女孩。她十六岁就开始一个人守着这片茶山,跟茶贩子讨价还价,跟村主任周旋,跟台风抢茶叶。她比他想象的要硬得多。
但她每次在雨夜都会露出那种怕黑的表情。那种刻在骨头里的、怎么也改不掉的恐惧。
这才是真正的她。硬的壳下面,是一碰就碎的软。
隔壁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林川坐起来,听了一会儿。
又是雨声,又是风声。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他穿上拖鞋,走到炒茶间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烛光从里面透出来(电线还没修好,村里这几天一到晚上就停电)。他推开门,看到苏晚坐在地上,旁边倒着一把椅子,她的手指攥着椅腿,指节发白。
“苏晚”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是红的。她不是在哭,是在忍。忍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停电了。”她说。
林川蹲下来,跟她平视。“我知道。”
“我不怕黑。”
“我知道。”
“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林川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她面前。不是去抓她的手,是等她来抓。
她看着他的手,犹豫了几秒,然后握住了。
还是那种凉凉的温度,手指很细,但很有力。他握紧了,她没抽回去。
“坐地上凉,起来。”他说。
他拉着她站起来,把椅子扶正,让她坐下。然后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蜡烛在中间烧着,火苗摇摇晃晃。
“要不要喝茶”他问。
“晚上喝茶睡不着。”
“你本来就睡不着。”
苏晚没反驳。
林川去拿了两个杯子,用热水烫了一下,放茶叶,注水。动作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笨了,注水的时候手腕会转,让水流沿着杯壁下去,不会直接冲在茶叶上。
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
苏晚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泡茶的手艺进步了。”
“天天看你泡,看都看会了。”
“看会和自己泡是两回事。你能看出来我杀青的时候锅温是多少度吗”
“两百一到两百三之间。”
苏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听声音。茶叶下锅的瞬间,水汽蒸发的响声。响声太脆说明锅温太高,太闷说明太低。你每次下锅的声音都是中间那个调。”
苏晚看着他,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
“不是本事,”林川喝了一口茶,“是观察。走得多了,看得多了,什么都能看出一点门道来。”
“那你从我身上看出了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太快,林川没准备好。
茶杯举到嘴边停住了,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看出来你怕黑。”他说。
“还有呢”
“看出来你不喜欢吃姜,但每次炒菜都会放,因为你觉得姜对身体好。”
苏晚的嘴角动了一下。
“看出来你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会去田埂边走一圈,看一下那七步裂缝。”
苏晚的笑容淡了。
“看出来你不是在等我修好田埂,”林川放下茶杯,“你是在等你爸回来。”
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
房间里很安静,雨声突然变大了。
苏晚低着头,手指在杯壁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她的声音很小。
“第一天。你说‘出门了’,但你的眼神说的是‘失踪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蜡烛烧短了一截。
“他不会再回来了。”苏晚说。
林川没接话。
“我知道。三年前我就知道了。但知道是一回事,不等是另一回事。”
“你为什么觉得他不会回来了”
“因为如果他活着,一定会回来。哪怕只是告诉我他还活着,他也会回来。”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没回来,所以他不在了。这个推理很简单。”
简单。
但三年的重量,不是“简单”两个字能扛住的。
林川想说什么,嘴张开又闭上了。他不是一个擅长安慰人的人。他的聪明都用在了解题、谈判、观察细节上,但面对一个在雨夜里想起失踪父亲的女孩子,他的脑子像一台死机的电脑,转不动。
他最后说的话是,“我陪你坐一会儿。”
苏晚没回答,也没反对。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喝茶,听雨,看蜡烛一点点烧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晚的呼吸声变均匀了。林川看过去,她的头歪在一边,眼睛闭着,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睡着了。
他站起来,把毯子从杂物间拿过来,轻轻盖在她身上。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林川坐回椅子上,看着她的睡脸。
雨还在下。
蜡烛快烧完了,只剩一小截,火光越来越暗。他没有去拿新的,就让它烧着,烧到最后一点,然后灭掉。
黑暗里,他听到她的呼吸声,平稳的、安静的呼吸声。
他想,她不害怕了。
至少今晚不害怕了。
但他知道,明天晚上,或者后天晚上,或者下一个台风天,她还是会怕。他不可能每次都在。他不可能在任何一个雨夜都坐在这张椅子上,等她睡着,给她盖毯子。
这就是“过客”和“留下来的人”之间最大的区别。
过客可以给一个晚上。
但留下来的人,要给一辈子。
他不是那个人。
天快亮的时候,苏晚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林川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空茶杯,盯着窗外的雨丝发呆。
“你一晚上没睡”她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睡了,刚醒。”
他在撒谎。她听出来了,但没拆穿。
她把毯子叠好,放在桌上,去厨房热粥。
林川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
然后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的掌心,还残留着她昨晚握上来的温度。
凉凉的。
但现在,已经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