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博会的邀请函是快递送来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杭州国际茶产业博览会”的金色字样。苏晚拆开的时候手指有点抖,她看了一眼入围名单,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你要去”林川靠在门框上问她。
“不知道。”她把邀请函翻来覆去地看,“这种场合我没去过。”
“我陪你去。”
苏晚抬头看他,眼神里有意外,也有一点她不想承认的期待。
“你又不卖茶。”
“我可以帮你背包。”
茶博会在杭州市区的国际会展中心,苏晚换了一条白色连衣裙——林川第一次见她穿裙子。她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擦摩托车,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不好看”她问。
“好看。”他捡起抹布,“就是不太像你了。”
“我总不能穿着采茶的衣服去那种地方。”
林川想说“你穿什么都行”,但没说出口。这种话太像暧昧,暧昧是他最不该给的东西。
会展中心人很多,到处都是茶香混合着香水的气味。苏晚的展位在C区角落,一个三平米的小格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铺着白色桌布,放着她带来的茶叶样品。她把茶叶一罐一罐摆好,标签朝外,又整理了三次。
林川站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事,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小时候他参加数学竞赛,进考场前也是这样反复检查文具袋。都是怕自己不够好。
评审在上午十点开始,评委五个人,坐在展位对面的长桌后面,每人面前一个盖碗,打分表、计算器。苏晚泡了三泡茶送过去,第一泡清香,第二泡醇厚,第三泡回甘。林川看到评委里有一个中年女人在点头,另一个老头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又戴上。
但坐在最边上的一个男人始终皱着眉头。他四十出头,西装革履,胸牌上写着“天杭茶业 副总经理 赵某”。林川认出这个公司——就是那个要收购苏晚家茶田的公司。
苏晚也看到了。她端着茶盘的手紧了一下,杯盖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别紧张。”林川低声说。
“我没紧张。”
“你杯子在响。”
她把茶盘放下,深呼吸了一次。
第一轮盲测结果出来,苏晚的茶排名第一。赵副总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站起身,走到评委席那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一个评委举手要求重新评审,理由是“样品可能受潮”。
苏晚的脸白了。
林川走到评委席前,“请问重新评审的依据是什么”
那个评委愣了一下,“样品受潮”
“刚才第一轮盲测你们已经打了分,如果样品受潮,为什么第一轮没人指出”林川的声音不大,但整个C区都安静下来了,“如果现在要求重新评审,请给出书面理由,并且公开第二轮的打分标准。”
赵副总走过来,“你是谁”
“她的朋友。”
“朋友”赵副总上下打量他,“你知道这个比赛是怎么回事吗这是行业内部的评审,外人不要插嘴。”
林川拿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是茶博会的官方规则手册。“规则第十七条,‘评审过程中如对样品质量有异议,须经至少三名评委联名提出,并提交书面说明。’赵总,您刚才只跟一个评委说了话,还不够。”
赵副总的嘴角抽了一下。
苏晚站在展位后面,看着林川的背影。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不只是会修田埂、会看合同、会算茶叶含水率——他还会站在她前面,挡住那些她不敢挡的人。
第二轮评审最终没有进行。赵副总回到了自己的展位,脸色铁青。苏晚的茶保住了第一的位置,她上台领奖的时候,台下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她在台上找林川,他站在人群最后面,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回龙井村的公交车上,苏晚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车晃得很厉害,她的一缕头发滑到他脖子上,痒痒的。林川没动,能闻到她头发上的茶香和会展中心带回来的烟火气。
她睡了一路。他看了一路车窗外的风景——西湖、茶园、村庄,一站一站地往后跑,像他走过的那些城市。
下车的时候她醒了,发现靠着他睡了大半个小时,脸红着弹开。
“你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
两人对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他没等她说,“走吧,最后一班公交要赶不上了。”
他躲开了。
他知道自己躲开了。她也知道。
回村后的第二天,流言就传开了。
村口小卖部的大妈是消息集散中心。林川去买水的时候,大妈压低声音问他,“小伙子,你跟苏丫头到底什么关系”
“朋友。”
“朋友住人家家里”
“帮她修田埂。”
“修田埂修到茶博会上去了听说你们还在台上跟人吵架了”
林川付了钱,没回答。
回到苏晚家,她正在院子里晒茶叶,看到他进来,头都没抬。“村里人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他们是不是说我们在一起了”
林川没接话。
苏晚把手里的茶叶放下,拍了拍围裙。“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你迟早要走,我迟早要一个人待着。”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林川听出了底下的重量。她在说——我不在乎流言,因为流言里的人会走,但我会留下来。
傍晚,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吃西瓜。苏晚用勺子挖着吃,林川切了一块直接啃,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吃相真难看。”她说。
“你挖勺子的样子也不优雅。”
苏晚笑了一下,然后忽然问,“你是不是对每个城市的女孩都这样”
林川的西瓜差点噎住。
“开玩笑的。”她立刻补了一句,但笑意没到眼底。她的眼睛还是那种沉下去的黑,像在说“我知道答案,但我还是要问”。
林川放下西瓜,擦了擦手。
“不是。”他说。
苏晚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以前没有。你是第一个。”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苏晚低下头,继续挖西瓜。
挖了很久,那块瓜已经被挖得只剩皮了,她还在挖。
“第一个什么”她问。
“第一个让我修田埂的人。”
苏晚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然后笑了。这次不是忍笑,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西瓜汁还沾在嘴角上。
林川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完了。
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他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站起身。
“明天修屋顶。”他说,“台风掀了十几块瓦,再漏雨你的茶叶就真废了。”
苏晚坐在门槛上,看着他走进杂物间。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影子,像摸一块还没风化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