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三世楼的深处,檀香袅袅。使君正捧着一卷泛黄的《史记》细细品读,目光顺着竹简上的墨迹缓缓下移,直到定格在一行字上:“遂体解荆轲以徇。”
“嘶——”
使君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合上书卷,忍不住暗自咋舌。老天爷啊,嬴政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处理像荆轲这样名震天下的刺客,难道不应该悄悄找个没人的角落埋了,越低调越好吗?这下可好,大张旗鼓地“体解以徇”,不仅没能让天下人闭嘴,反而彻底把荆轲那悲壮的名声给扬得四海皆知了!
然而,使君并不知道,这卷史书里的字句,早就被正主看过了。
自从昨夜处理完高渐离的事情后,荆轲终于腾出了空当。他没有去酒馆买醉,而是径直走进了嬴政家的后院。此刻,他的面前是一大片整齐排列的兵马俑。阳光冷冷地打在陶土上,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荆轲站在陶俑阵前,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剑。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腕一抖,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出。“咔嚓”一声脆响,最前面的一尊陶俑的右臂齐刷刷地滑落,切口平整得不可思议。
他的剑术算不上当世顶级,但若是论起砍东西的力道和准头,这千年岁月可没让他生疏分毫。他身形游走于陶俑之间,长剑挥舞,带起一阵阵凌厉的风声。一尊、两尊、三尊……陶俑的头颅、手臂、躯干接连分离,整整齐齐地散落在地上,整个后院里回荡着令人牙酸的切割声。
“老嬴啊老嬴,”荆轲一边挥剑,一边低声自语,“你当年把我‘体解’了,今天我就把你这些泥娃娃也拆个干净!”
可惜,这动静实在太大,根本瞒不住人。
没过多久,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便从回廊尽头传来。嬴政大步流星地走进后院,玄色衣摆随着步伐翻飞。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瞬间覆满寒霜——满地都是被精准“肢解”的陶俑残块,而他那个死对头正像个屠夫一样在其中大开杀戒。
“荆轲!”嬴政怒喝一声,声音里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你在干什么?!”
荆轲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着怒气冲冲的嬴政。他没有丝毫心虚,反而将长剑往地上一插,咧嘴一笑:“陛下别来无恙啊。臣只是在帮陛下清理一下院子里的陈设。”
“清理?”嬴政冷笑一声,反手拔出腰间定秦剑,“朕今日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清理!”
话音未落,两人已经战作一团。剑锋相撞的声音在院中激荡开来,震得屋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这一次没有阴谋,没有算计,只有两个纠缠了千年的宿敌,在这忘川的后院里,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彼此的情绪。
剑锋相交,火星四溅。
嬴政的定秦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劈下,荆轲举剑硬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了一尊还没来得及砍的陶俑上。“哗啦”一声脆响,那尊陶俑的头颅齐刷刷地滑落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嬴政的剑尖停在荆轲咽喉前寸许的位置,胸膛微微起伏。荆轲喘着粗气,手里的剑也垂了下来。两人对视了半晌,谁也没有再动手。
“打够了?”嬴政冷冷地问。
“打够了。”荆轲咧嘴一笑,把剑收回鞘里,“反正我也砍累了。”
就在这时,一阵清冷的脚步声伴随着筑声,从回廊拐角处悠悠传来。高渐离抱着一把崭新的筑,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原本是在乐府调弦,大老远就听见了这熟悉的、带着几分狂放的剑鸣。他循着声音找过来,刚好撞见了这鸡飞狗跳的一幕。
他停下脚步,看了看满地整齐的陶土零件,又看了看正在跟嬴政打得难解难分的荆轲,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这家伙迟早要闯祸。”
嬴政余光瞥见了他,眉头皱得更紧了:“高渐离!你来得正好!看看你这个好朋友干的好事!”
高渐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无视了嬴政的怒火,淡淡地说:“陛下御下不严,让这等‘重要设施’摆在路中间绊脚,也怪不得旁人。臣只是循着剑音来看看,怕他又把自己折腾坏了。”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李斯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一卷厚厚的竹简。看到满地的狼藉,这位大秦丞相的脸色比嬴政还要难看三分。
“陛下!臣来迟了!”李斯深吸一口气,展开竹简就开始念,“后院损毁兵马俑四十七尊!其中有两尊是陛下亲自指导烧制的‘镇院之宝’!还有回廊瓦片十二片、名贵花草若干……”
他念了一长串,最后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荆轲:“荆卿,按照忘川物价折算,共计需赔偿——铜钱三千六百文!”
荆轲一听,非但没慌,反而冷笑了一声,伸手往怀里一掏,摸出一块沉甸甸的玉牌拍在石桌上:“三千六百文是吧?给。这是昨日替王昭君姑娘去塞外平定狼患的单子,刚结的尾款,成色上佳,拿去当了足够赔你十个陶俑还有剩。”
李斯看着那块玉牌,愣了一下。高渐离也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荆轲:“你什么时候接的单子?”
“昨晚你喝醉了的时候。”荆轲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你以为我光喝酒不干活?我这一天到晚接了多少单子,你不知道?”
嬴政看着那块玉牌,眉头微皱。他堂堂千古一帝,难道还要拿死对头的辛苦钱来修自家院子?
就在这时,李斯突然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什么完美的解决方案。他飞快地将那块玉牌推到一边,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张盖着使君大印的空白报销单,义正辞严地说道:
“陛下!不可!荆卿这是用自己的血汗钱,来填补忘川公物的损失,传出去岂不是显得我大秦苛待名士?”
荆轲和高渐离同时愣住了。
李斯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根据《忘川名士资产保护条例》,因名士斗殴导致的公物损毁,应由忘川财政统一拨款报销。荆卿这块玉牌,应当作为他见义勇为、维护忘川和平的奖金发放。而这院子的修缮费……”
李斯顿了顿,露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自然是找使君大人走公账报销。”
躲在三世楼楼里看热闹的使君,听到这句话,猛地打了个喷嚏。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卷写着“遂体解荆轲以徇”的《史记》,又看了看窗外秦宫后院的方向,忍不住仰天长叹:
“政哥啊政哥……你打架归打架,怎么还学会薅我的羊毛了?!我这忘川的财政,早晚被你们这群人吃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