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棠觉得自己这辈子——如果“这辈子”和上辈子差不多的话——最挂念不下可能就是泡茶这件事了。
第二次将热水注入紫砂壶,凤凰单丛茶在九十五度的水温里慢慢舒展开来,像某种蜷缩太久终于松口气的生物。她盯着壶口升腾的白雾,表情一如既往地寡淡,但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没有遮掩好她此刻的愉悦。
苏晚晴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抱着台笔记本:“姐,今天泡的什么茶?”
“乌龙茶,但名字很独特。”
“哦——”苏晚晴拖着长音凑过来,鼻尖几乎要贴到壶嘴上,“姐,我来都来了,可以喝一口吗?”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壶还忘还了。”
“那是因为姐你肯定还会再泡嘛!”
苏雨棠没接话,从架子上取下两个杯子,熟练烫了一遍。苏晚晴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像只等投喂的橘猫——不对,橘猫没这么闹腾,苏晚晴更像只一闲下来就开始满屋子逛悠的猫中哈士奇。
第一泡出汤,已经能闻到对得起这份名号的香气溢出。
苏雨棠把起茶杯晃了晃,波纹悠悠,嘴角那极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上扬弧度达到了这星期以来的最高值。
心里美呀,把茶杯举起……
然后整栋楼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摇晃,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建筑的核心位置重重跺了一脚——“咚”的一声闷响,茶杯在指尖滑了半厘米,哐当,金黄透亮的茶汤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溅在袖口和地板上。
苏晚晴:“……姐。”
苏雨棠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袖口那滩正在洇开的茶渍,又看了看地板上残留的琥珀色液体和转圈的茶杯,面无表情地沉默了整整五秒。
这五秒里,苏晚晴清晰地感受到那化为实质的惋惜与心痛。
“……姐?”苏晚晴往后退了一步,“那个,茶撒了可以再泡——”
“我知道。”
苏雨棠的声音很平静。但她说“我知道”的时候,手上用来擦拭的抹布几乎被拧出了水。
纯路人小妹识趣地闭嘴了。
苏雨棠把桌面擦干净,把溢出来的茶汤倒掉,把沾了茶渍的袖子卷起来,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我很冷静我没有生气”的精准与克制。但那道好不容易翘起来的嘴角弧度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直的、略显冷漠的线。
她重新烧了一壶水。
水还没烧开,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备注是“金毛”。
苏雨棠看了两秒,接起来。
“雨棠雨棠雨棠!!!”电话那头的声音像一只被关在门内一整天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大金毛,热情到几乎要把听筒震碎,“你在家吗!!现在有空吗!!我这边有个任务需要你帮忙看一下!不是什么大事但魔力波动太乱了我自己拿不准!!”
苏雨棠默默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了眼还在烧的水壶。
“说。”
“就是城南那边有个废弃工厂嘛,出现了诡孽的雏形反应,但很奇怪!它的魔力流动方式不太对,不像是自然形成的——你来了就知道了!我在现场等你!!”
苏雨棠沉默了两秒。
“地址发我。”
“好嘞!爱你么么哒!!!”
电话挂断。
苏雨棠转头看向苏晚晴。苏晚晴已经自觉地开始收拾茶具了:“去吧去吧,茶我帮你收着,等你回来再泡。”
“……不用,你自己喝了吧。”
“真的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苏晚晴眼睛一亮,动作麻利地端起茶杯——然后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苏雨棠,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姐,注意安全啊,别又像上次那样把外套弄破了,那件外套是我挑的。”
苏雨棠已经走到玄关换鞋了,闻言顿了一下。
“你那件太贵了。”
“所以你要珍惜啊!”
“……我尽量。”
苏雨棠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苏晚晴对着空荡荡的玄关嘀咕了一句:“明明就很在意嘛,还装。”
她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咂咂嘴,又抿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太苦了。
“姐今天的火候没掌握好啊……”苏晚晴自言自语地把茶杯放下,想了想,又笑了,“不过像是几年前姐带回来的那种茶。”
她把茶喝完,把杯子洗了,重新坐回书桌前继续写论文。
那杯苦茶在她嘴里残留的余味,亦如几年前一样,随时间慢慢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