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废弃工厂。
苏雨棠到的时候,没看见诡孽的影子,倒是有一把单手剑正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被主人扔飞盘牵引着的金毛巡回犬一样,在生锈的管道间轻快盘旋。
果不其然在边上看见了那把汪汪剑的主人。
陈薇羽站在工厂中央的空地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露出别着对称粉色发夹的一头金发,头发扎成低马尾。
正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对着空气比比划划,嘴里念念有词。
那把悬空的剑随着她的手指动作上下浮动,像是在测量什么。
她的脚边散落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大概是报告草稿,因为苏雨棠看见最上面那张写着“任务编号:未填写”“诡孽类型:未知”“危险等级:大概是C?”。
最后那个问号是陈薇羽自己打上去的。
苏雨棠从厂房侧面的缺口走进去,脚步很轻,但陈薇羽还是在她踏入厂房三秒内就转过了头。
“雨棠!!!你来了!!!”
那把悬空的剑“嗖”地一下飞回她手里,化作光点消散不见。
小跑着过来,特质的运动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陈薇羽跑过来的路线完美地绕过了地上最大的那滩积水,而这个过程她甚至没有低头看路——不是天赋,是摔过太多次学乖了。
“你看看这个。”陈薇羽把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另一只手指向空阔厂房中央,“那个。”
苏雨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起头。
三层楼高的诡孽雏形。
说是“雏形”,其实更像一幅未完成的涂鸦——大量的灰色雾气在半空中凝结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某种巨大的、尚未定型的生物正在化为实质。
雾气内部偶尔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像是某种不规律的呼吸。
那个轮廓悬在厂房顶部,下半部分还没完全成形,边缘处不断有细碎的灰雾像雪花一样飘落又消散。
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陈薇羽的报告。
报告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
“诡孽雏形,高度约10-12米,外观呈雾状聚合形态,内部有周期性魔力脉冲,特性为紊乱。初步判断为未完全觉醒的诡孽,形成时间约48-72小时。魔力流动方向:从地面向上汇聚,与常规诡孽形成方式相反。”
苏雨棠把报告翻了个面。
背面画了一只简笔画小狗,旁边写着“今晚吃酱肘子(划掉)”。
“……”苏雨棠面无表情地看了陈薇羽一眼。
“怎么了?我写得不对吗?”陈薇羽眨眨眼,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在哪。
“我是说这个。”苏雨棠翻回正面,指尖点了点“魔力流动方向”那一行,“你确定是向上?”
“确定!”陈薇羽把手里的剑往地上一插,双手叉腰,“我用过汪汪感知了,魔力是从地面往上走的,就像……就像上次那个树根怪一样。”
……“汪汪感知”这种词我这辈子也适应不来,
苏雨棠无奈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铅垂线。
一根光洁细绳,末端系着一枚暗沉铅坠,看上去老旧得像是从某个古董店里淘来的东西。她把铅垂线握在手里,闭上眼,绳端缓缓垂下,铅坠在空中摆动了不到两秒,然后彻底静止,迅速将象征稳定的神秘学概念扩散开。
陈薇羽安静下来,连常驻的汪汪感知都被强行禁止。
过了大约十秒,苏雨棠睁开眼。
“有人在上面埋了东西。”
“上面?”陈薇羽低头看地面,“夹层里?”
“嗯。”苏雨棠为自己施加上7级破魔,抡起铅垂线朝脚边的阴影甩去,铅头坠入黑暗,却在上方的夹层中传来甲壳破碎的声音。
她把泛着光的铅垂线沿阴影收回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诡孽不是自然形成的。有人在用仪式引导魔力,制造诡孽雏形。”
她不以为然的态度添上了几分认真。
“官方那边有没有说什么?”苏雨棠问。
“我上报了,那边回了一句‘已知悉,待进一步处理’,感觉不太着急的样子。”陈薇羽摇摇头。
“……该不会像某些魔法少女小说里面的高层一样,动不动就欺上瞒下搞通敌吧!”她又随口吐槽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像在写章评。
苏雨棠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看向那个正在缓慢成形的灰雾轮廓,目光停留在内部暗红色闪光的频率上。
“……万一呢。”
“?”
“没事。”苏雨棠收回视线,“拆了吧。”
陈薇羽咧嘴笑了。
周遭光点猛地流动,在她头顶转了一圈再现汪汪(这是剑名),剑身表面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那不是剑本身的光芒,而是陈薇羽的魔力附着在上面的痕迹,像一层薄薄的、流动的蜜。
苏雨棠只是在旁边维持着稳定效果、没有动手。
她靠在一根柱子上,看着陈薇羽给魔法薄膜补上3级强力后,在工厂里跑来跑去,把魔力灌注到每一个她感知到的节点上。陈薇羽的动作算不上优雅,甚至有点笨手笨脚——她踩滑了一次,差点摔进水坑里;把剑飞出去的时候角度偏了,削掉了一截无辜的管道;魔力灌注得太猛,直接把一个节点炸出了一个小坑,碎石子崩到她自己的小腿上,在苏雨棠边上嗷嗷叫。
但她拆迁的活力依然未减。
大金毛进步了啊……摸摸头摸摸头(虚空鼓励中)。
“雨棠!!你倒是帮个忙啊!!我在这儿跑来跑去你就在旁边看着!!”
苏雨棠抬了抬眼皮:“我在帮你分析魔力流动。”
“你分明就是在休息!”
“分析需要安静。”
“你——”
陈薇羽刚想反驳,脚下突然一软——她踩碎了一块被魔力侵蚀得酥脆的水泥板,整个人往下陷了半截,慌慌张张地用剑撑住地面才稳住身形。
苏雨棠看着她这副狼狈样子,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那不明显的弧度大概只持续了零点三秒,但陈薇羽还是捕捉到了。
“你是不是在笑我!!!”
“没有。”
“你就是在笑我!!!”
苏雨棠不置可否地站直了身体,朝厂房中心走去。
“左边第三个节点,你漏了。”
“啊?哪里?”
陈薇羽顺着苏雨棠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两根管道的夹缝里有一个几乎被完全遮挡的魔力节点,灰雾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
“……哦。”
她把剑插进那个缝隙里,灌注魔力。那个节点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捏碎的核桃,灰雾的涌出速度立刻减缓了。
“谢谢。”陈薇羽嘟囔了一句。
“不客气。”
苏雨棠站在厂房中心,抬头看着那个三层楼高的灰雾轮廓。它正在缓慢地解体——不是崩塌,而是像一块被抽走了骨架的布,一点一点地软下来,灰雾四散,内里的暗红色闪光逐渐暗淡。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最后一缕灰雾消散的时候,陈薇羽长出一口气,把手里的剑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开始重新掏她那皱巴巴的报告单。
“任务完成!任务编号……诡孽类型……危险等级……”她一边念叨一边写,写到“备注”那一栏的时候抬头看了苏雨棠一眼,“备注写什么?”
“非自然形成,疑似仪式引导。”
陈薇羽刷刷刷地写完,把附加了魔力的特制报告单叠成一个纸飞机,朝空中一掷。
纸飞机在飞出三米后突然散开,重新变成一张平整的纸,然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一样,缓缓升空,朝东南方向飘去。
苏雨棠看着引导仪式生效,报告渐渐化作天边的小点,
“走了。”她转身往外走。
“等等等等!”陈薇羽小跑着追上来,“你就这么走了?不看看周边有没有其他线索?”
“没有。”
“你怎么知道?”
“刚才你拆节点的时候我看过了。”
“……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摔进坑里的时候。”
“那叫‘踩’!不是摔!”
“嗯。”
“你那个‘嗯’是什么意思!”
苏雨棠没有回答,步伐不紧不慢地朝工厂外走去。午后的阳光从破败的厂房顶棚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像某种缓慢游动的蛇鳞。
陈薇羽气鼓鼓地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开口了。
“雨棠,你说那个仪式……是谁搞的?”
“不知道。”
“要不要查?”
“……暂时不用。”
“为什么?”
苏雨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薇羽一眼。
“因为它还在运行。”
陈薇羽愣了一秒,然后脸色微变。
“你是说——那个仪式不止制造了这一个诡孽雏形?”
苏雨棠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吗?
木已成舟,还不如想想今天晚上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