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弃工厂回来的路上,苏雨棠顺路去了一趟超市。
她买了苏晚晴爱吃的草莓味酸奶、一把青菜、两块鸡胸肉、一袋米,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找了她五毛钱,她看了一眼,把钱放回去了。
走出超市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苏雨棠拎着购物袋走在人行道上,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奶茶店前排队的女生、宠物店里在玻璃窗后面打滚的猫、便利店里亮着白光的灯管。
一切都很正常……吗?
她感觉到了一股视线。
那不是在人群中随意扫过的一瞥,而是一种持续性、有指向的注视,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后颈。
苏雨棠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步伐节奏没有任何变化,拎着购物袋的手指甚至没有收紧。她的表情依然寡淡,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
但铅垂线已如蛇般从口袋滑入内衬,藏在袖中。
脚步没有停。
拐过一个街角,她突然加速,闪进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几辆废弃的自行车和一排垃圾桶,尽头是一堵三米高的砖墙。
苏雨棠在巷子中间停下,转过身。
身后空无一人。
她等了五秒。
没有人出现。
细线绷紧,垂下的铅坠蓄势待发。
苏雨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铅垂线——铅坠纹丝不动,细绳笔直地垂着、没有任何光芒。
没有魔力反应。
不是魔法少女,不是诡孽。
是人类?
她微微眯了眯眼,把铅垂线重新放回口袋。刚要转身离开,头顶传来一阵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振翅声。
苏雨棠抬起头。
白色的鸽子落在巷子上方的电缆上,歪着脑袋,用一只绛红的圆眼睛盯着她。
那只鸽子不太对劲。
苏雨棠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劲——它的羽毛不染尘色,眼神也过于灵动,与那背景的脏乱格格不入。
最奇怪的是,苏雨棠完全感知不到它身上有任何魔力。
铅垂线在她口袋里一动不动,对那只鸽子毫无反应。
但苏雨棠知道那绝不是一只真的鸽子。
因为在她看过去的那个瞬间,那只鸽子的眼睛里倒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一个模糊的、扭曲的轮廓——像是某种被压缩在极小空间里的信息,正试图通过这只鸟的眼睛读取出什么。
苏雨棠和那只鸽子对视了三秒。
然后鸽子振翅飞走了。
它飞得不快,翅膀扇动的频率也不高,但苏雨棠只追了两步就停了——不是因为追不上,而是因为她感觉到那只鸽子飞走的方向,与她刚才从废弃工厂回来的路线完美重合。
是跟着她来的。
还是跟着工厂的线索来的?
苏雨棠站在原地想一会儿,放弃了追击的想法,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陈薇羽发了一条消息。
“刚才回去的路上有没有遇到奇怪的事?”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有!!!便利店的老爷爷多收了我三块钱!!我回去找他他发现算错了又退给我了!!这算不算奇怪!!!”
苏雨棠把手机关了。
她把超市购物袋重新拎好,从巷子里走出来,继续往家走。
走了大约两百米,她又看见了那只鸽子。
这一次它停在一根路灯柱上,旁边蹲着一个人。
苏雨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看上去二十岁出头的女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袍子,长发披散在肩上,皮肤白得有些不太健康。她蹲在路灯柱旁边,一只手伸出去,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正在消散的信笺,另一手逗弄那只鸽子。
鸽子啄了一下她的手指。
她面无表情。
鸽子又啄了一下。
她依然面无表情。
苏雨棠站住了。
她认出那个女生了——不是因为认识,而是因为那个女生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她蹲在那里逗鸽子,看起来像是在享受某种温柔的互动,但她的表情和动作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割裂感:她的手指在轻柔地逗弄,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与之匹配的情绪;她的眼睛在看着鸽子,但瞳孔深处没有任何温度。
那种感觉就像——她在模仿一种“喜欢小动物的人”的行为,但模仿得太过刻意,反而显得不正常。
苏雨棠的目光落在那个女生手中的信笺上。
那一瞬间,她借助口袋里的铅垂线感受到明显的魔力波动。
苏雨棠握紧了铅垂线,打算抢先用『基准』将对面的神秘学概念锚定。
但那个女生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女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麻木的、面瘫似的冷淡。但她手上的动作停了,那只鸽子从她指前飞起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歪着脑袋看向苏雨棠。
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苏雨棠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是冲我来的,还是冲工厂来的?”
女生没有说话。
她从地上站起来,眼神中带有审视,像一只正在判断眼前这白蛇是否有威胁的鸟。
肩膀上的鸽子咕咕叫了两声。
女生偏头看了鸽子一眼,然后又看向苏雨棠。
依然没有说话。
苏雨棠微微眯了眯眼。
她注意到那个女生的视线在她的口袋位置停留了零点几秒——正好是她放铅垂线的那个口袋。
“……不说话也行。”苏雨棠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铅垂线留在里面,“但如果你的鸽子再跟着我,这枚铅垂线对准的将会是它的头。”
肩膀上的鸽子猛地缩了缩脖子。
女生的视线从苏雨棠的口袋移到她的脸上,又移到她的眼睛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你不会。”
声音很轻,语调很平,像在读一份没有任何感情的实验报告。
苏雨棠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苏雨棠确实不会。
这反而是最让苏雨棠觉得有意思的地方——这个人看人很准,但她选择说出来的方式很怪。正常人会说“你开玩笑的吧”或者“你别乱来”,但她说的是“你不会”,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计算得出的结论。
苏雨棠歪了一下头。
“为什么这么确定?”
女生沉默了三秒。
“刚才说‘打下来’的时候,你的手。”
苏雨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小指确实在抖。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超市购物袋太沉了,勒得手指发麻。
“……这是袋子太重了。”
“哦。”
女生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她肩膀上的鸽子又咕咕叫了两声。
苏雨棠忽然有点想笑——不是觉得好笑,而是觉得这种交流方式荒谬得有趣。对方在认真地从生理反应推断她的心理状态,而她需要用“购物袋太重”这种理由来澄清。
这大概就是交流障碍吧。
苏雨棠没有追问对方的名字,也没有自我介绍。她把购物袋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被勒红的手指,说了一句与当前对话完全无关的话。
“你吃东西了吗?”
女生的视线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脸上,又移到她手里的购物袋上。
此时又是一只鸽子飞来,口衔信,却在她手上一同化作光点消散。
女生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苏雨棠用头指了下方向,转身朝家走去。
身后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串很轻的、几乎没有声响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看,但她知道那个人跟上来了。
铅垂线在飞鸽到来时又一次感受到了魔力波动。
物件是信笺?非攻击性?是预言系?
鸽子在头顶的电缆线上跳跃着,跟着她们一起移动。
苏雨棠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身后沉默了大概两秒。
“……许诺晴。”
“苏雨棠。”
“我知道。”
苏雨棠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
许诺晴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波澜,但她的鸽子歪了歪脑袋,咕咕叫了两声。
那叫声的节奏,听起来有点像在笑,这○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