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棠是被茶香唤醒的。
不是她自己的茶——她的茶叶都收在厨房的柜子里,密封罐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不可能飘出这么浓烈的香气。
这股茶香更像是……有人在霍霍红茶?带着一股甜腻的果香,像是有人在茶里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苏雨棠睁开眼,在床上躺了两秒调整情绪,然后坐起来。
窗外还在下雨,但比昨晚小了很多,变成了那种绵绵密密的、像雾一样的细雨。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把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色块。
她从卧室里走出来。
客厅的灯开着,苏晚晴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埋在胳膊里,电脑屏幕还亮着,论文页面上最后一行字停在“综上所述”。光标在句号后面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她醒来继续写。
沙发上没有人。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地放在沙发靠垫旁边,边角对齐得可以用尺子量——这种叠法苏雨棠只在军训的时候见过。
厨房里有动静。
苏雨棠走过去,在门口站住了。
许诺晴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衫——不是昨天那件袍子,应该是她自己带的换洗衣物——手里拿着一把木勺,正在搅动锅里的东西。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每个搅拌的圈数都经过精确计算。
灶台上的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冒着热气,那股甜腻的果茶香就是从锅里飘出来的。
她的鸽子站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锅里的液体,红眼睛里倒映出翻滚的小气泡。
苏雨棠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三秒。
“……你在做什么?”
许诺晴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茶。”
苏雨棠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
红茶包在沸水里翻滚,旁边飘着几片柠檬、两根肉桂棒、一小撮不知道是什么的干果碎片,以及——苏雨棠眯了眯眼——一坨切碎的生姜。
锅底还有一层沉淀物,看起来像是红糖没有完全化开。
苏雨棠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
“这是茶?”
“嗯。”
“你管这个叫茶?”
“加了东西的茶。”
苏雨棠深吸一口气,伸手把火关了。
“你为什么要煮这个?”
许诺晴低头看着锅里停止翻滚的液体。
“喝茶。”
许诺晴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雨棠总觉得那个眼神里包含了一些别的什么——不是委屈,不是尴尬,更像是一种“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困惑。
苏雨棠和她对视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到客厅,光速泡出一壶正常的红茶。
“泡得很好。”苏雨棠递茶,“下次别泡。”
许诺晴点了点头。
“记住了。”
苏雨棠回到厨房,看着那锅已经煮废了的“茶”,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锅端下来,把里面的液体倒进水槽。
红茶包、柠檬片、肉桂棒、干果碎片和生姜随着水流旋转被过滤在排水口。
许诺晴站在旁边,看着她倒掉那锅东西,没有说话。
苏雨棠把锅冲洗干净,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茶叶罐,取了一小撮铁观音放进茶壶里,注入热水。
茶香慢慢溢出来——不再是那种甜腻的果香,而是一种清幽的、带着兰花香气的茶香,干净得像雨后的空气。
苏雨棠给自己倒了杯舒缓心情。
许诺晴端起自己的红茶,喝了一口。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喝完之后抿了抿唇。
“为什么你的茶不苦?”她问。
苏雨棠端起自己的那杯,吹了吹:“因为你煮的那个压根就不是茶。”
“那是什么?”
“……你高兴就好。”
许诺晴看着杯子里的茶汤,沉默了片刻。
“你昨天的‘锚点’。”她忽然开口,“你的铅垂线能做到什么程度?”
苏雨棠放下茶杯,靠在厨房台面上。
“看你需要什么程度。”
“靠近幻想坻边缘的封印节点。”许诺晴说,“信笺说那里有一个‘原点’——仪式的源泉。但那个位置被一层概念性的屏障包裹着,没有锚定能力的人进不去。强行进入的话,会被屏障弹回城域,同时丢失一部分记忆。”
苏雨棠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去过?”
“没有。”
“你怎么知道这些?”
许诺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信笺,放到台面上。
这张信笺和昨天的不同——纸面不是银白色,而是一种暗淡的灰,边缘有明显的烧焦痕迹,像是从火堆里抢救出来的。背面的字迹也比昨天的潦草得多,有些笔画甚至像是写到一半就断了。
苏雨棠拿起来看。
「原点被三重屏障包裹:第一层是概念混淆,会扭曲方向感;第二层是记忆剥离,会清除进入者的相关记忆;第三层是——」
最后几个字写到一半就断了,像是写信笺的人被迫停下了笔。
苏雨棠盯着那个断掉的笔画看了几秒。
“第三层是什么?”
“不知道。”许诺晴说,“写这张信笺的人没有写完。”
“谁写的?”
“不知道。”
苏雨棠把信笺放回台面上,指尖在那个断掉的笔画上停了一下。
“你收到的预知信笺,都是同一个人写的?”
许诺晴沉默了几秒。
“……应该不是。”
“应该?”
“虽然字迹一样、魔力残留的痕迹也是同源的,但携来的飞鸟并不是一只。”
苏雨棠微微眯了眯眼。
“同源的魔力残留——意思是,不管是谁写的,用的都是同一个魔力源头?”
许诺晴点了点头。
苏雨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脑子里开始整理信息。
废弃工厂的仪式、从地面向上汇聚的魔力、幻想坻边缘的“原点”、三重概念性屏障、同源的预知信笺。
这些碎片之间有某种联系,但她现在掌握的情报太少,还拼不出完整的图。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个‘原点’?”
许诺晴想了想。
“写信笺的人。你。我。”
“没了?”
“没有了。”
苏雨棠把茶杯放下,从口袋里摸出铅垂线,握在手心里。铅坠凉凉的,贴着掌心的皮肤,像一小块凝固的夜。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许诺晴问。
苏雨棠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向客厅——苏晚晴还趴在桌上睡觉,呼吸很轻,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电脑屏幕已经自动熄灭了,只有电源灯还亮着,在昏暗的客厅里发出一点微弱的蓝光。
“等雨停了。”苏雨棠说。
许诺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苏晚晴,然后收回目光。
“好。”
苏晚晴醒来的时候,雨确实停了。
她从桌上抬起头,脸上印着袖子压出来的红痕,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姐……几点了……”
“十点半。”苏雨棠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苏晚晴眨了眨眼,花了三秒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然后猛地坐直了。
“十点半了?!我的论文——”
“帮你交了。”
苏晚晴愣住了。
“你……帮我交了?”
“嗯。”苏雨棠抿了一口茶,“你昨晚写完了,只是没点提交。我帮你检查了一遍格式,改了三个错别字,然后提交了。”
苏晚晴盯着她看了五秒,然后眼眶红了。
“姐!!!”
她从椅子上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沙发前,一把抱住苏雨棠,在她怀里拱了拱。
“我滴好姐姐呜呜呜呜呜——你又救了咱这个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废寝忘食的苦○大学生一命呜呜呜——”
苏雨棠被她抱得整个人往后仰了仰,茶杯差点又洒了。她面无表情地稳住杯子,然后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苏晚晴的背。
“放手,茶要洒了。”
“不放!!!”
“苏晚晴。”
“就不放!!!”
苏雨棠深吸一口气,看向站在厨房门口的许诺晴。
许诺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她的鸽子歪着脑袋,咕咕叫了两声。
那个叫声的节奏……这鸽子又在笑。
苏晚晴抱了大约三十秒才松开,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翘得老高。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然后转向许诺晴。
“晴晴,你今天还在这儿?你不是有花店吗?”
许诺晴点了点头。
“今天不开。”
“为什么?”
“因为下雨。”
苏晚晴:“……下雨和开不开花店有什么关系?”
许诺晴想了想。
“没有客人。”
“那平时晴天就有客人了吗?”
许诺晴又想了想。
“也没有。”
苏晚晴沉默了。
苏雨棠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空茶杯放到厨房台面上,然后拿起挂在玄关的外套。
“我出去一趟。”
苏晚晴立刻警觉起来:“去哪?”
“买茶叶。”
“家里不是还有吗?”
“快没了。”
苏晚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厨房门口的许诺晴,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哦——买茶叶啊——那晴晴呢?也去吗?”
许诺晴看向苏雨棠。
苏雨棠已经穿好外套了,正在系鞋带。她头都没抬:“随便。”
苏晚晴的笑更深了。
“那你们去吧,我在家补觉。昨晚熬太晚了。”她打了个哈欠,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姐,冰箱里的草莓酸奶你帮我喝了吧,不然要过期了。”
苏雨棠系好鞋带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喝。”
“我喝不下了!昨天喝了三瓶!”
“……你买那么多干什么?”
“因为打折啊!”
苏雨棠没有再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许诺晴跟在后面,出门前回头看了苏晚晴一眼。
苏晚晴对她眨了眨眼,无声地比了个口型。
「加油。」
许诺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两秒,然后关上了门。
走廊里,苏雨棠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步伐不快不慢,外套的衣角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许诺晴跟上去,走到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许诺晴的鸽子从她肩膀上飞起来,在楼梯间里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扶手上,歪着脑袋等她们。
走到一楼的时候,苏雨棠忽然开口了。
“她说的‘加油’,你不用在意。”
许诺晴沉默了一秒。
“没有在意。”
“你刚才停了一下。”
“……在想别的事。”
苏雨棠没有追问。她推开楼道门,外面的空气涌进来——雨后的空气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远处街道上汽车驶过的声音。
天还没有完全放晴,云层很厚,但东南方向有一块亮白色的缺口,阳光从那里漏下来,把远处的一小片城区照得发亮。
苏雨棠站在单元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许诺晴跟上来。
“去哪?”
“茶叶店。”
“然后?”
苏雨棠侧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去买一份城域地下管网图。”
许诺晴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现在去准备?”
“灰瑕少女不打无准备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