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域的地下管网图比苏雨棠想象中难买。
她先去了三家书店——没有。一家文具店——也没有。最后是茶叶店的老板告诉她,城南有个旧货市场,那里的地图摊可能会有。
“你要那种图干什么?”茶叶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在用一把小刀拆一箱新到的普洱饼。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声音从喉咙深处闷出来,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
“参考。”苏雨棠说。
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店门口逗鸽子的许诺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低下头继续拆茶。
“旧货市场进去第三排,右手边,一个姓周的老头。就说老陈介绍的。”
“谢谢。”
苏雨棠付了钱,拎着两罐铁观音走出茶叶店。许诺晴从店门口的石阶上站起来,鸽子从她手心里飞回肩上。
“买到了?”
“茶叶买到了。图没有。”
“现在去哪?”
“旧货市场。”
旧货市场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离苏雨棠家大约四十分钟的路程。这里和城北的商业区完全不同——街道窄得只能并排走三个人,两边的店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招牌一个比一个旧,有的甚至是用油漆直接刷在墙上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旧书的霉味、金属的生锈味、烤红薯的甜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老物件的“岁月气息”。
许诺晴的鸽子从她肩上飞起来,在狭窄的巷道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一家招牌上写着“周记古籍”的店铺门头上。
苏雨棠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
“第三排右手边。”她说,“走吧。”
“周记古籍”的店面不大,门口堆着几摞旧书,书脊上的字迹大多已经模糊不清。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外套,正低头看一本泛黄的线装书。
苏雨棠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柜台后面的人抬起头。
那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看了苏雨棠一眼,又看了看许诺晴,最后视线落在许诺晴肩上的鸽子身上。
“老陈介绍来的?”他问。
“是。”
“要什么?”
“城域地下管网图。”
老头把线装书放下,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他身高不高,但背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利落。
他走到店铺最里面,在一排生锈的铁皮柜前蹲下来,拉开最下面的一层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卷用牛皮纸包着的图纸。
“这个。”他把图纸放在柜台上,“去年的版本,不是最新的,但地下管网这种东西,几十年都不会变。”
苏雨棠打开牛皮纸,把图纸展开。
那是一张A0尺寸的地下管网图,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线条依然清晰。密密麻麻的管线像蛛网一样遍布整张图纸,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类型的管道——红色的电力、蓝色的水务、绿色的燃气、黑色的排水。
苏雨棠的视线在地图上游走,寻找幻想砥在现实侧的对应位置。
城域的幻想砥入口分布并不均匀。根据之前从官方那里获得的情报,幻想砥的“厚度”在不同区域有显著差异——城北最厚,城南最薄,而最薄的区域在……
她的指尖停在地图中央偏南的位置。
那里标注着一条废弃的地下排水干渠,建于四十年前,二十年前因为新管线的建成而停用。干渠的走向呈一个不规则的弧形,从城南一直延伸到城中心下方。
“这条废弃的排水渠。”苏雨棠抬头看向老头,“还能进去吗?”
老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东西很难解读——不是好奇,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能进。但不太平。”
“什么意思?”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他回到柜台后面,重新拿起那本线装书,翻了两页,然后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去年有两个人进去了,只出来了一个。出来的那个在巷口蹲了半小时,问他什么都不知道,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后来被送去了医院,三天后才慢慢恢复记忆。”
苏雨棠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两个人是魔法少女?”
老头翻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你问得太多了。”
苏雨棠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纸币放在柜台上。
“图纸多少钱?”
老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币,又看了一眼苏雨棠。
“五十。”
苏雨棠又抽出一张,叠在上一张上面。
“这是买图纸的钱。”
然后她又抽出一张。
“这是买消息的钱。”
老头看着那三张纸币,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线装书合上,靠在椅背上。
“那两个是不是魔法少女我不知道。但我告诉你一件事——那条排水渠下面,有东西在‘呼吸’。”
“呼吸?”
“去年夏天,大旱,连续两个月没下雨。市政的人下去检查管道,说是在干渠的深处听到一种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吸气、呼气,频率很慢,一分钟大概三四次。他们把这事上报了,但后来也没查出什么,就不了了之了。”
老头说着,拿起柜台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然后补了一句。
“但我认识那个下去检查的工人。他回来之后整个人变了,不爱说话,晚上睡不着觉,总说‘下面有东西在看我们’。三个月后他辞了职,搬去了别的城域。”
苏雨棠把图纸重新卷好,塞进牛皮纸袋里。
“谢谢。”
老头摆了摆手,重新打开那本线装书。
苏雨棠转身往门口走,许诺晴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头忽然又开口了。
“小姑娘。”
苏雨棠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老头没有抬头,眼睛还盯着书页,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下面的东西,可能不是在呼吸,是在引诱别人靠近。”
苏雨棠不以为意。
“引诱?”
老头将书和上。
“以另一个世界来引诱。”
……
从旧货市场出来,天又开始阴了。云层比刚才更厚,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铅。
许诺晴的鸽子从门头上飞下来,落在她肩上,抖了抖翅膀。
“你信他?”许诺晴问。
苏雨棠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摸出铅垂线,握在手心里。铅坠的温度比平时低了一些,贴着皮肤,像一小块冰。
“信一半。”
“哪一半?”
“下面有东西的那一半。他不知道幻想坻,有些神神叨叨很正常,不过就是幻想砥漏洞而已。”
许诺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那你还要去?”
苏雨棠把铅垂线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去。但不是今天。”
“为什么?”
“因为今天买的是铁观音,不是红茶。”
许诺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肩膀上的鸽子歪了歪脑袋。
苏雨棠没有解释。她拎着茶叶和图纸,沿着老街往回走。许诺晴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
走到街口的时候,苏雨棠忽然停下了。
许诺晴也跟着停下。
“怎么了?”
苏雨棠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落在街对面的一家花店上——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盆绿植,橱窗里插着一束白色的雏菊,玻璃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营业中”。
“那是你的花店?”苏雨棠问。
许诺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不是。我的在城东。”
苏雨棠看了她一眼。
“你开在城东,你昨晚在城南?”
许诺晴没有说话。
苏雨棠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吧。”
许诺晴跟上来。
“去哪?”
“回家。茶叶要放冰箱。”
许诺晴走在苏雨棠身边,鸽子在她肩上安静地缩着脖子。雨后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润的凉意,把她的长发吹得微微飘动。
走了大约两百米,苏雨棠忽然又开口了。
“你昨晚不是‘路过’城南。”
这不是疑问句。
许诺晴沉默了几秒。
“你收到信笺,知道我会出现在那个工厂附近。所以你提前在那里等我。”
许诺晴没有否认。
“你为什么不在信笺上直接写?”
许诺晴想了想。
“因为信笺不是万能的。有些信息如果直接写出来,会改变‘看到’它的方式。强行传达的话,可能会导致信息失真。”
苏雨棠侧头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用信笺告诉我‘它源于幻想坻对外泄露’,但故意不告诉我入口在废弃排水渠?”
许诺晴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雨棠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许诺晴追上来。
“你怎么知道入口在废弃排水渠?”
“图纸上,城南废弃工厂的位置和那条废弃排水渠的走向完全重合。工厂的顶部向下汇聚魔力,排水渠在地下——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中间隔着大约二十米和土层、混凝土。”苏雨棠的声音很平,像在做一道数学题,“如果那个仪式真的是从幻想坻边缘输送魔力,那么它最有可能通过的路径,就是这条已经废弃了二十年的排水渠。”
许诺晴沉默了。
苏雨棠继续说:“你给我的那张信笺上写着‘它源于幻想坻对外泄露’、你告诉我需要‘锚点’才能进入。你知道我有稳定空间的能力,但你故意不说入口在哪里——因为你想让我自己找到。”
许诺晴停下脚步。
苏雨棠也停下了。她转过身,看着许诺晴。
许诺晴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鸽子不再歪脑袋了——它缩着脖子,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准备应对某种突发情况。
“你是对的。”许诺晴说,“是在试探你。”
“试探我什么?”
“试探你的判断力。判断力不够,下去也回不来。我不想——”
她停了一下。
“我不想害你。”
苏雨棠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你现在觉得呢?”
许诺晴和她对视了一瞬。
“你找到了,没问题了。”
苏雨棠没有笑,但她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又出现了——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但许诺晴看到了。
“下次直接说。”苏雨棠转身继续走,“不用绕这么大一圈。”
许诺晴跟上来,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好。”
两人并肩走在老街上,谁都没有再说话。头顶的云层更厚了,风也更凉了,但雨一直没有下。
许诺晴的鸽子从她肩上飞起来,在她们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一根电线杆上,咕咕叫了两声。
那叫声的节奏,听起来像是在汇报什么。
苏雨棠抬头看了那只鸽子一眼。
鸽子歪着脑袋看她。
苏雨棠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你的鸽子,确实有感情。”
许诺晴抬头看了一眼电线杆上的鸽子。
“没有。”
“它在笑你。”
“……它不会笑。”
鸽子又咕咕叫了两声,摆了个浮夸的遮嘴姿势。
这次苏雨棠听出来了——那个叫声的节奏,和许诺晴昨晚在花店门口说“不是没有感情”的时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