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薇羽在楼下闹腾了大约二十分钟,把苏晚晴的草莓酸奶喝掉了两瓶,把电视节目从美食频道换成了动物世界,沙发上的毯子也薅走,才终于被苏晚晴用抱枕砸回了现实。
“你到底来干嘛的!”苏晚晴叉着腰站在沙发前,头发因为刚才的打闹散了一半。
陈薇羽从毯子里探出头,头发乱得像鸟窝,粉色发夹歪到了一边。
“我来找雨棠的!是你一直拉着我聊天!”
“是你先喝我的酸奶的!”
“你不是说快过期了嘛!我帮你解决!”
“那是我让我姐喝的!不是你!”
苏雨棠从阁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卷好的图纸,许诺晴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客厅里的喧闹声自动降了两个调——不是安静,而是从“喧闹”变成了“窃窃私语”。
苏晚晴凑到陈薇羽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她们俩刚才在阁楼上待了好久。”
陈薇羽也压低声音:“多久?”
“至少半小时。”
“哇……在干嘛?”
“不知道,但我姐泡了三壶茶。”
“三壶?!那得是多大的事啊!”
苏雨棠走到客厅中间,看了她们一眼。
“你们的声音,整个楼道都听得到。”
苏晚晴和陈薇羽同时闭嘴了,但两个人的表情完全不同——苏晚晴是心虚中带着一丝狡黠,陈薇羽是心虚中带着“我错了但我不确定错在哪”。
苏雨棠把图纸放在餐桌上,展开。
“明天我去城南废弃排水渠。”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我去超市”,“陈薇羽,你要去可以,但要听安排。”
陈薇羽的眼睛瞬间亮了,从沙发上蹦起来,毯子滑落到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餐桌前。
“听!绝对听!你说往东我不往西!你说打狗我不骂鸡!”
苏雨棠看了她一眼。
“你先把发夹戴正。”
陈薇羽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发夹,果然歪了。她手忙脚乱地重新别好,但金色的头发被折腾得更乱了。
许诺晴站在苏雨棠旁边,看着陈薇羽整理头发的样子,面无表情。
她的鸽子从肩上飞起来,落在餐桌的图纸上,歪着脑袋看陈薇羽。
陈薇羽整理好发夹,注意到鸽子在看她,立刻咧嘴笑了。
“雪球!你在看我吗!”
鸽子无奈咕咕叫了两声。
“它是不是在说‘是’?”陈薇羽转头问许诺晴。
许诺晴沉默了一秒。
“……它在说它有名字。”
“可是你没有给它起名字啊!”
“它有自己的名字。”
“什么名字?”
许诺晴看着鸽子,鸽子也看着她。
“鸽子。”许诺晴说。
陈薇羽愣住了。
“……你就叫它‘鸽子’?”
“嗯。”
“那不就是没有名字吗!”
“它知道自己叫‘鸽子’。”
陈薇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转头看向苏雨棠,表情里写满了“这个人好奇怪但我不好意思说”。
苏雨棠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
“习惯就好。”
苏晚晴也从沙发上凑过来,挤在陈薇羽旁边,低头看着图纸。
“这个排水渠,我好像在新闻上看到过。”她歪着头想了想,“去年是不是有人下去过?说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苏雨棠的视线从茶杯移到苏晚晴脸上。
“你记得多少?”
“就记得这么多了。”苏晚晴耸耸肩,“当时也没太在意,就是扫了一眼新闻标题。好像是什么……‘市政工人称地下管道传出异常声响’之类的。”
许诺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信笺,放在图纸旁边。
这张信笺的纸面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边缘整齐,字迹清晰。和之前那张空白的、缓慢显现的不同,这张信笺上的字已经完全显形了。
苏雨棠低头看。
字迹秀气,笔画之间有一种不急不慢的从容感,和许诺晴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同——许诺晴说话是断断续续的、省略的、需要对方自己填补空白的,但写信的这个人在字里行间透出一种奇怪的……完整感。
就像她已经把所有的困惑都想通了,只是在平静地记录答案。
「排水渠的入口在城南废弃工厂西北方向约两百米处,一个被灌木丛遮挡的竖井。竖井有铁梯,但中段已经锈蚀,需要绳索。」
「下去之后,沿着主渠一直往北走。不要进支渠,支渠会导向不同的幻想坻层,那些地方现在还不应该被打开。」
「原点有三层屏障。第一层是概念混淆,会扭曲方向感。第二层是记忆扰动,不是剥离——这一点很重要,它不会让你忘记,但它会让你‘不确定’。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往下走。」
「第三层……」
第三行到这里就断了。不是字迹潦草,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刻意抹去了——纸面上有一道整齐的空白,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掉了后面的话。
苏雨棠抬起头,看向许诺晴。
“第三层被抹掉了。”
“不是抹掉的。”许诺晴说,“是还没写。”
“未来的你还没写?”
“嗯。可能因为第三层的内容,只有在到达那里的时候才会知道。”许诺晴的手指在空白处轻轻点了一下,“未来的我,不是全知的。只是比现在的我多知道一点点。”
陈薇羽凑过来,脑袋几乎要贴到信笺上,金色的头发垂下来,差点扫到茶杯。
“哇……这个字好好看。”她关注的点永远和别人不一样,“这是谁写的?晴晴你写的吗?”
许诺晴沉默了一秒。
“……是。”
“你写字好好看啊!”陈薇羽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诺晴,“那你以后能不能帮我写任务报告?我每次写报告都被人说,暗手那边的人说我‘字迹潦草内容不详’,气死我了!”
许诺晴看着她。
“……可以。”
“真的吗!!!你太好了!!!”陈薇羽伸手就想抱,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和许诺晴之间还隔着图纸、茶杯和一只鸽子。
鸽子歪着脑袋看她,眼神里有一种“你敢试试看”的意味。
陈薇羽把手缩回去了。
苏晚晴在旁边看得笑出了声。
“陈薇羽,你怂了。”
“我不是怂!我是尊重!尊重你懂吗!”
“你尊重的是鸽子还是晴晴?”
“都尊重!”
苏雨棠没有参与她们的拌嘴,视线还停留在信笺上那道空白的部分。
“你未来的自己,有没有给过你关于第三层的提示?”
许诺晴想了想。
“没有。但有一次,我收到一张信笺,上面只有两个字。”
“什么字?”
“『别怕』。”
苏雨棠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几秒。
“谁的笔迹?”
“我自己的。”
“那就够了。”苏雨棠把信笺推回去,重新拿起茶杯,“未来的你觉得你可能会怕,但又觉得你不需要怕。所以给了你两个字,不多不少。”
许诺晴把信笺收回袖子里,手指在袖口停留了片刻。
“你觉得……那是安慰,还是提醒?”
苏雨棠抿了一口茶。
“都是。安慰是因为你知道结果,提醒是因为过程不容易。”
许诺晴看着她,肩膀上的鸽子安静地缩着脖子。
陈薇羽在旁边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苏雨棠放下茶杯,转向她。
“明天下去之后,跟紧我。不要乱跑。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不要随便碰。听到什么声音不要随便回应。”
陈薇羽听完,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认真。
“好。”
她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问题。
苏雨棠看了她一眼——陈薇羽的认真和她的咋呼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沉淀在骨子里的、被战斗和任务磨出来的本能反应。她会在关键时刻闭嘴、听令、执行,这一点苏雨棠从来不怀疑。
“还有一件事。”苏雨棠说,“如果遇到概念混淆的屏障,你的……汪汪感知可能会失效。到时候不要依赖魔力感知,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手摸,物理感知不会被过多干扰。”
陈薇羽点了点头,然后把她的单手剑从腰间摘下来,放在桌上。
剑身泛着淡金色的光。
“汪汪。”陈薇羽对剑说,“明天我们要去一个很黑的地方,你不要怕。”
剑身上的光芒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苏晚晴在旁边忍不住了:“你对一把剑说话?”
“它不是普通的剑!它叫汪汪!它有灵性的!”
“它叫汪汪你就觉得它有灵性了?”
“因为它会发光啊!普通的剑不会发光!”
苏晚晴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逻辑竟然无法反驳,于是闭嘴了。
许诺晴的鸽子从桌上飞起来,落在陈薇羽的剑旁边,歪着脑袋看了看剑身上的光芒,然后用喙轻轻啄了一下剑柄。
剑身上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不是攻击性的那种亮,更像是被吓了一跳。
鸽子也吓了一跳,扑腾着翅膀缩回许诺晴肩上,叽叽咕咕估计在说些吉祥话。
陈薇羽哈哈大笑起来。
“雪球你被汪汪吓到了!”
鸽子又咕咕叫了两声,这次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许诺晴偏头看了鸽子一眼。
“它说它没有被吓到。”
陈薇羽笑得更厉害了:“你还能听懂它说话?!”
“能。”
“它说了什么?”
许诺晴沉默了一秒。
“它说这剑存心吓它。”
鸽子缩了缩脖子。
陈薇羽笑弯了腰,趴在桌上,金色头发散了一桌子。
苏雨棠端着茶杯,看着这一桌子乱糟糟的图纸、信笺、剑、鸽子和陈薇羽的金色头发,无奈笑笑。
苏晚晴看到了。
她偷偷拿出手机,对着苏雨棠的侧脸拍了一张。
咔嚓。
苏雨棠转头看她。
“你在干嘛?”
“拍照。”苏晚晴理直气壮地把手机收进口袋,“纪念今天的日常。”
“什么日常?”
“姐姐与新朋友的日常。”
苏雨棠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让她删掉。
苏晚晴心里的小本本又记了一笔:姐姐今天心情很好,原因不明,但值得记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窗外的云层还是没有散,但雨也没有再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苏晚晴主动去做晚饭了——这次没有再问“你们吃什么”,而是直接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冰箱里的食材还够做一顿简单的: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锅白米饭。
陈薇羽本来想在厨房帮忙,被苏晚晴一句“姐妹你别把我厨房拆了”给赶了出来。她只好在客厅里转悠,一会儿看看图纸,一会儿逗逗鸽子,一会儿又凑到苏雨棠旁边看她泡茶。
“雨棠,你泡茶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雨棠正在注水,手很稳,眼睛盯着壶口的水流。
“没想什么。”
“不可能!你看你那个认真的表情,比打架的时候还认真!”
苏雨棠把水壶放下,盖上壶盖,等了几秒,然后出汤。
“泡茶的时候不需要想别的事。”她把茶汤倒入公道杯,“只需要想着这杯茶。”
陈薇羽趴在桌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她。
“那你打架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雨棠把公道杯里的茶分到三个杯子里——一杯给自己,一杯推给陈薇羽,一杯留着给苏晚晴。
“打架的时候也不需要想别的事。”
“那想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想。”
陈薇羽端起茶杯,没过脑子就抿了一口,眉头又皱了起来,但这次她没有说苦,而是慢慢地咽下去,然后舔了舔嘴唇。
“……好像也没有那么苦。”
苏雨棠看了她一眼。
“我从来没觉得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