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棠推开出租屋的门时,苏晚晴正窝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用夸张的语气形容一碗拉面的汤头有多浓郁。苏晚晴的眼睛直直,但明显没有在认真看——她的视线焦点不在屏幕,显然是当背景音。
也不知道她电视开来图什么。
“姐,你回来了。”苏晚晴的声音懒洋洋的,像一只刚从午睡中醒来的猫。
苏雨棠把茶叶放进冰箱,图纸放在餐桌上,然后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许诺晴跟在后面进来,动作比昨天自然了很多——她甚至知道客用拖鞋放在哪里了,自己从鞋柜里拿出来换上,然后把换下的鞋整齐地摆在鞋架旁边。
苏晚晴从毯子里探出头,看着许诺晴的动作,嘴角弯弯。
“晴晴,你已经很熟练了嘛。”
许诺晴看了她一眼。
“记住位置了。”
“所以你以后还会常来?”
许诺晴想了想。
“可能。”
苏晚晴笑得更深了,但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一边,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姐,我饿了。”
“冰箱里有草莓酸奶。”
“不是酸奶,是饭,米饭那种饭!”
苏雨棠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她一眼。
“你昨晚不是说要减肥?”
苏晚晴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理直气壮地挺起胸:“那是昨晚说的!今天我又不减肥了!”
“……随你。”
苏雨棠把水杯放下,打开冰箱,取出昨天剩下的鸡胸肉和一把青菜,又从柜子里拿出米袋。
苏晚晴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光着脚跑到厨房门口。
“我来做我来做!你泡茶就行!”
苏雨棠看了她一眼,没有争,把鸡胸肉和青菜放到案板上,让出了厨房的位置。
“你做吧,米饭已经煮上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煮的?”
“出门之前。”
苏晚晴看着案板上的鸡胸肉和青菜,又看了看电饭煲上亮着的“保温”灯,眼眶又开始泛红了。
“姐……”
“憋哭嗷。”
“我没哭!”
“你眼眶红了。”
“那是——那是灯光的问题!”
苏雨棠没有再说话,转身从架子上取下茶壶,开始泡茶。
许诺晴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幕,肩膀上的鸽子歪着脑袋。
苏雨棠泡茶,苏晚晴在厨房里切菜,声音和电视里美食节目的背景音乐混在一起。
许诺晴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姿很规矩,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正在等待老师上课的小学生。
她的鸽子从她肩上飞起来,落在餐桌的图纸上,用喙啄了啄牛皮纸袋的边角。
许诺晴看了鸽子一眼,没有制止。
苏雨棠端着茶杯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鸽子已经把牛皮纸袋啄开了一个小口。
“你的鸽子在拆我的图纸。”苏雨棠说。
许诺晴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把鸽子从图纸上拿起来——动作很轻,像拿起一件易碎的瓷器。鸽子在她手心里扑腾了一下翅膀,然后安静下来,缩进她的掌心里。
“抱歉。”许诺晴说。
苏雨棠把茶杯放在桌上,打开牛皮纸袋,把图纸取出来检查了一遍。鸽子的喙只啄破了纸袋,图纸完好无损。
她重新把图纸卷好,放进牛皮纸袋,然后把纸袋放到了书架上——鸽子够不到的高度。
许诺晴站在餐桌前,手里捧着鸽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苏雨棠的动作。
苏雨棠回头看她。
“你的鸽子以前也这么爱拆东西?”
许诺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鸽子。
鸽子咕咕叫了两声。
“……只拆它不喜欢的东西。”
“它不喜欢我的图纸?”
许诺晴想了想。
“它不喜欢我不在花店的时候。”
苏雨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不在花店的时候,它在担心?”
许诺晴没有回答,但她手里的鸽子又咕咕叫了两声,这次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某种无声的附和。
苏晚晴端着炒好的菜从厨房里出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你们俩站在那里干嘛?吃饭了吃饭了!”
她把菜放到餐桌上,又回去端第二盘。苏雨棠去拿碗筷,许诺晴站在餐桌前,把手里的鸽子放回肩上。
鸽子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耳垂。
许诺晴偏头看了它一眼。
鸽子没有叫,只是把脑袋缩进脖子里,闭上了眼睛。
午饭比昨晚更丰盛一些。苏晚晴做了三菜一汤:青椒炒鸡胸肉、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
她对自己的厨艺显然很满意,一边吃一边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姐,你尝尝这个空心菜,我放了蒜蓉和一点点辣椒,超——好吃。”
苏雨棠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
“咸了。”
苏晚晴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哪里咸了?”
“整体咸了。”
“你是不是味觉出问题了?晴晴你尝尝,咸不咸?”
许诺晴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不咸。”
苏晚晴立刻挺起胸:“你看!晴晴说不咸!”
苏雨棠面无表情地看了许诺晴一眼。
许诺晴面无表情地回看她。
苏雨棠沉默了两秒,收回视线,继续吃饭。
苏晚晴得意洋洋地夹了一大筷子空心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表情慢慢变了。
“……可能是有点咸。”
苏雨棠没有说话。
苏晚晴偷偷看了她一眼,小声嘟囔:“……可能是我手抖多放了半勺盐。”
苏雨棠依然没有说话,但她又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吃得面无表情。
苏晚晴看着她的动作,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姐。”
“嗯。”
“你最好了。”
“……吃饭。”
许诺晴看着姐妹俩的互动,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她的鸽子从她肩上探出头,看了看苏雨棠,又看了看苏晚晴,然后缩回去,咕咕叫了一声。
那个叫声很短,短到几乎听不到,但苏雨棠听到了。
她抬头看了鸽子一眼。
鸽子把脑袋缩进翅膀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吃完饭,苏晚晴主动收拾了碗筷,把碗碟堆在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苏雨棠站在旁边,用干抹布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干,放回碗柜。
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苏晚晴洗完一个递过来,苏雨棠接过去擦干放好,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很多次。
许诺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洗碗。
她的鸽子安安静静地缩在她肩上,没有咕咕叫,也没有歪脑袋。
苏晚晴洗完最后一个碗,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看到许诺晴还站在门口,忽然笑了。
“晴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很奇怪?”
许诺晴想了想。
“不奇怪。”
“真的?”
“嗯。”
“为什么?”
许诺晴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们是家人。”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灿烂。
“对呀,我们是家人。”她说着,伸手挽住苏雨棠的胳膊,把脑袋靠在姐姐肩上,“姐,你说对不对?”
苏雨棠被她靠得往旁边歪了歪,稳住身形后没有推开她。
“……嗯。”
苏晚晴满意地笑了,在苏雨棠肩膀上蹭了蹭,然后松开手,蹦蹦跳跳地回到客厅,重新窝进沙发里盖好毯子。
“我要看电视了,你们聊你们的。”
苏雨棠擦干手,走到书架前,把图纸从牛皮纸袋里取出来,在餐桌上展开。
许诺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管网图。
苏雨棠的指尖在地图上移动,沿着那条废弃排水干渠的走向,从城南的起点一直划到城中心下方的终点。
“这里。”她的指尖停在地图中央偏南的一个位置,“这条干渠的最深处,距离地面大约三十五米。再往下就是幻想坻的边界层。”
许诺晴看着那个位置,没有说话。
苏雨棠从口袋里摸出铅垂线,注入魔力放在图纸上。铅坠正好落在她指尖停住的那个点。
铅垂线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发光,没有发烫,铅坠安安静静地压在泛黄的纸面上。
“在感知什么?”许诺晴问。
“什么都没感知到。”苏雨棠说,“这就是问题。”
许诺晴看向她。
苏雨棠把铅垂线从图纸上拿起来,重新放回口袋。
“如果那个位置真的有仪式在运行,神秘学概念应该会与我的物件有反应。魔力流动、概念扭曲、空间异常——这些东西铅垂线都能捕捉到。但它在那个点上没有反应,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第一,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俩老人家说的都是假的。第二,那个位置的东西超出了铅垂线的感知范围——要么位格比我高、要么被某种更高级的概念性屏障完全隔绝了。”
许诺晴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是哪种?”
苏雨棠把图纸卷好,塞回牛皮纸袋。
“我不知道。所以我要下去看看。”
许诺晴看着她,肩膀上的鸽子也歪着脑袋看她。
“什么时候?”
苏雨棠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把整个城域罩住了。
“明天。”
“这么急?”
“不急,但我很感兴趣。”苏雨棠把牛皮纸袋放到书架上,“今天买图纸、买茶叶、听故事,已经把能做的地面工作都做完了,剩下的只有去实地看看。”
许诺晴点了点头。
她的鸽子从她肩上飞起来,在客厅里盘旋了一圈,落在书架上,正好站在牛皮纸袋旁边。它低下头,用喙啄了啄纸袋——这次没有啄破,只是轻轻地碰了碰,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苏晚晴从沙发上探出头。
“你们明天要去哪里?”
“出门。”苏雨棠说。
“去哪里的门?”
“外面的门。”
苏晚晴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姐,你每次说‘出门’的时候,都是要去干危险的事。”
苏雨棠没有否认。
苏晚晴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滑落到地上。她看着苏雨棠,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安全回来给咱泡茶嗷。”
苏雨棠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好。”
苏晚晴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笑了,重新窝进沙发里,把毯子拉上来盖好。
“那就行了。你们聊,我看电视。”
苏雨棠站在餐桌前,看着苏晚晴窝在沙发里的背影,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阁楼。
许诺晴跟在她后面。
阁楼不大,大约十五平米,天窗正对着天空,能看到外面厚厚的云层。苏雨棠在这里放了一张矮桌、两个坐垫,墙角堆着几个茶叶罐,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苏晚晴买的,说是“净化空气”。
苏雨棠在矮桌前坐下来,泡了壶茶。
许诺晴在她对面坐下,坐姿和刚才在客厅一样规矩,背挺得笔直。
“明天下去之前,你需要准备什么?”她问。
许诺晴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信笺。备用的,大概十张。”
“够用吗?”
“不知道。”
苏雨棠又给她倒了一杯。
“那就带二十张。”
许诺晴看着重新注满的茶杯,点了点头。
两个人安静地喝茶,谁都没有说话。天窗外的云层慢慢移动,偶尔有一缕灰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阁楼的地板上,像一个明灭不定的光斑。
许诺晴的鸽子从楼下飞上来,落在天窗的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了看苏雨棠,又看了看许诺晴,然后缩进脖子里,闭上眼睛。
苏雨棠喝完第三杯茶,把茶杯放下。
“你昨晚说,你的信笺‘不能说’太多。”
许诺晴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
“嗯。”
“现在能说了吗?”
许诺晴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雨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许诺晴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轻。
“因为那些信笺不是我‘收到’的。”
苏雨棠微微眯了眯眼。
“什么意思?”
许诺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信笺,放到矮桌上。
这张信笺和之前两张都不同——纸面不是银白色,也不是暗淡的灰,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薄得像蝉翼,边缘处有一圈淡淡的、正在缓慢消退的金色光芒。
信笺上写满了字。
但那些字不是墨水写的——它们更像是刻在纸面内部的,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若隐若现。字迹很秀气,笔画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苏雨棠低头看着那些字。
“这是谁写的?”
许诺晴看着那张信笺,沉默了三秒。
“我写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
“不知道。”
苏雨棠抬起头,看着她。
许诺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肩膀上的鸽子睁开了眼睛,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阁楼里微微发亮。
“这些信笺不是我‘收到’的,”许诺晴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是未来的我,写给现在的我的。”
阁楼里安静了。
水壶保温的嗡鸣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苏雨棠看着她,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
“未来的你。”
“嗯。”
“写给现在的你。”
“嗯。”
“你的能力?”
许诺晴把那张信笺往前推了推,让苏雨棠看得更清楚。
“因为有些事情,必须在‘知道’之前做好准备。如果我在正确的时机之前就知道了答案,那件事就不会发生。”
苏雨棠低头看着信笺上的字迹。
那些字迹在纸面上若隐若现,像是在呼吸。她没有逐字阅读——那不是她该看的内容——但她捕捉到了几个词。
“排水渠”。“原点”。“不要一个人去”。
苏雨棠的视线停在最后那行字上。
“你收到了未来的自己的信,”苏雨棠说,“信上写着‘不要一个人去’。所以你在找‘不是一个人’的方式。”
许诺晴没有否认。
“你来找我,不只是因为我能稳定空间的神秘学概念。你知道我会查下去,你需要一个‘不是一个人’的状态。”
许诺晴点了点头。
苏雨棠靠在坐垫的靠背上,看着天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那你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吗?”
“不知道。”
“未来的你没有写?”
“写了。”许诺晴说,“但信笺上的内容,只有到了正确的时间才会完全显现。在那之前,我只能看到碎片。”
“碎片够用吗?”
“够用到找到你。”
苏雨棠沉默了。
她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喝了一口。
许诺晴坐在对面,安静得像一尊雕塑。鸽子在她肩上缩着脖子,红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过了很久,苏雨棠开口了。
“你很少朋友吗?”
许诺晴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
“想有吗?”
许诺晴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苏雨棠看着她的眼睛。
“那你为什么只能给自己写信?”
这个问题让许诺晴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低下头,看着矮桌上那张微微发光的信笺,看了很久。
“因为……”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因为我只能确定自己会在飞鸟的身边,从一至终。”
鸽子从她肩上飞起来,落在矮桌上,用喙轻轻碰了碰那张信笺。信笺上的金色光芒在鸽子触碰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暗淡下去。
许诺晴伸出手,把鸽子捧在手心里。
“我知道我的表达有问题。”她说,“但我能感受到写信时表达的心情。每一张信笺,我都能感受到写下它的时候——手心发烫,心跳很快,魔力也在鼓动。”
她看着手心里的鸽子。
“那种感觉,比任何表达都真实。”
苏雨棠没有说话。
她只是又倒了一杯茶,推到许诺晴面前。
许诺晴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天窗外的云层散开了一道缝,一束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阁楼的地板上,正好落在苏雨棠和许诺晴之间。
鸽子从许诺晴手心里飞起来,落在那束光里,羽毛被照得几乎透明。
苏雨棠看着那只灵动的鸽子,忽然说了一句。
“你的鸽子,比你会表达。”
许诺晴看着光里的鸽子。
“……它不会说话。”
“它会叫。”
“叫不代表表达。”
“它叫的时候,”苏雨棠端起茶杯,“你知道它在想什么。”
许诺晴沉默了片刻。
“……是。”
苏雨棠抿了一口茶,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又出现了。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让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许诺晴看着手里的茶杯,杯中的茶汤映出她的脸——面无表情,苍白,像一面没有温度的镜子。
“不知道。”
苏雨棠正要再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动静。
“雨棠雨棠雨棠!!!”
那个声音从楼道里就开始响了,一路冲上楼梯,穿过走廊,开锁后以大运的气势撞开了家门。
苏晚晴的惊叫声从客厅传来:“陈薇羽你轻点!门要坏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控制着力道呢!”
苏雨棠放下茶杯,面无表情地看向阁楼门口。
脚步声嗒嗒嗒地冲上阁楼的楼梯,然后陈薇羽的脑袋从楼梯口探了出来。
金色的头发,别着对称的粉色发夹,低马尾因为跑得太快散了一半,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整个人像一只被放出去撒欢了半小时终于回家的大金毛。
“雨棠!!!我收到你的消息了!!!你说什么废弃排水渠、幻想坻——是不是要下去探险!!!”
她从楼梯口蹦上来,特质运动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许诺晴的可怜鸽子毛都吓掉几根,从她手心里惊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落在天窗的窗台上,眼睛红光溢出,歪着脑袋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陈薇羽这才注意到许诺晴。
她眨了眨眼,看了看许诺晴,又看了看苏雨棠,然后笑了。
“啊!有客人啊!你好你好我是陈薇羽!”她伸出右手,热情得像在参加什么社交活动,“你是雨棠的朋友吗?”
许诺晴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沉默了大约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了一下。
“许诺晴。”
“许诺晴!好名字!像晴天一样!”陈薇羽松开手,转头看向苏雨棠,完全没注意到窗台上的鸽子正在用一种“这人怎么回事”的怨毒眼神盯着她,“雨棠雨棠,说正事!那个废弃排水渠,我也要去!”
苏雨棠端起茶杯,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
“你知道那是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去?”
“因为你去了啊!”陈薇羽理所当然地说,双手叉腰,“你是我的师父,你去哪我去哪!”
苏雨棠看了她一眼。
“我印象里没有收你做徒弟。”
“你曾经收了但你忘了!”
苏雨棠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茶杯,从坐垫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张地下管网图从牛皮纸袋里取出来,在矮桌上展开。
陈薇羽立刻凑过来,脑袋几乎要贴到图纸上。
“哇……好复杂……这是什么东西?”
“城域地下管网图。”苏雨棠的指尖点在废弃排水渠的位置上,“这条废弃的排水渠,从城南延伸到城中心下方。根据目前的情报,它下面可能连接着幻想坻边缘的某个节点。”
陈薇羽盯着那个点,眼睛亮晶晶的。
“所以我们要下去?”
“我下去。”苏雨棠说,“你在上面等。”
“为什么!!!”
“因为下面可能有概念性屏障,有概率会剥离记忆。”
陈薇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剥离呗!我记性好,回来再记一次就行了!”
苏雨棠看着她,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又出现了——这次没有很快消失。
“你不是记性好,你是记性差。”
“那叫选择性记忆!”
“你上次把任务编号记成了自己的生日。”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那个编号和我生日很像!”
“完全不像。”
陈薇羽嘟着嘴,双手抱胸,气鼓鼓地坐在坐垫上。坐垫是许诺晴刚才坐的那个——许诺晴已经在陈薇羽冲上来的时候默默让开了,此刻正站在天窗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鸽子从窗台上飞下来,落在她肩上,歪着脑袋看陈薇羽。
陈薇羽注意到鸽子的视线,转头看了回去。
“这是你的鸽子吗?”她问许诺晴,“好可爱!它叫什么名字?”
许诺晴沉默了一秒。
“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那我给它起一个!叫小白怎么样?它好白的!”
鸽子咕咕叫了两声——那叫声的节奏,听起来像是在抗议。
“它不喜欢小白。”许诺晴说。
“那叫雪球?”
鸽子又大声叫了两声。
“雪花?棉花?大白?——”
鸽子带着无奈从许诺晴肩上飞起来,落在陈薇羽的头顶上,用爪子摸了摸她的头,喙轻轻啄了下她的发夹。
陈薇羽愣住了。
“它……它在啄我?”
许诺晴看着鸽子,沉默了片刻。
“……它在表达亲近。”
“真的吗!”陈薇羽的眼睛立刻亮了,伸手想去摸头顶的鸽子,但被闪身躲开了,“那你叫什么名字呀?你告诉我好不好?”
鸽子当然没有回答。
但它的眼神柔和了几分,从陈薇羽头顶上飞起来,落在她的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脖子。
陈薇羽整个人都软了。
“啊啊啊啊啊它好可爱!!!”她转头看向许诺晴,“你的鸽子为什么会这么可爱!!!”
许诺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因为它不是我的。”
“啊?”
“它是它自己的。”
陈薇羽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你说话好有意思!像雨棠一样!”她伸手摸了摸肩膀上的鸽子,“那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你——你虽然不说自己的名字,但我会给你起一个好听的!等着!”
鸽子咕咕叫了两声。
这次连苏雨棠都听出来了——鸽子在笑。
苏雨棠重新在矮桌前坐下来,把图纸卷好放到一边,拿起茶壶,发现水已经凉了。她又烧了一壶,烫壶、温杯、投茶、注水,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一些——因为陈薇羽已经凑过来,下巴搁在桌沿上,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茶杯。
“我也要喝。”
“你不是不喜欢喝茶吗?”
“你泡的我就喜欢!”
苏雨棠看了她一眼,拿了一个新杯子,倒了一杯,推过去。
陈薇羽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苦。”
苏雨棠面无表情地把自己那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我说了你不喜欢。”
“但我喝完了!”陈薇羽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笑得像只有人陪的金毛,“你看!喝完了!证明我喜欢!”
苏雨棠没有说话,但她又给陈薇羽倒了一杯。
“我还要喝吗……”
“对✓。”
陈薇羽端起来,这次喝得慢了一些,小口小口地抿,眉头微微皱着,但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许诺晴站在天窗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的鸽子从陈薇羽肩上飞回来,落在她的手心里,咕咕叫了两声。
许诺晴低头看着鸽子,鸽子歪着脑袋看她。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只有鸽子能听到的话。
“……她很吵。”
鸽子又叫了两声表达抗议。
“……但不是很讨厌。”
鸽子点了点头,把脑袋缩进脖子里,闭上了眼睛。
苏晚晴从楼下探出头来。
“你们在上面干嘛呢?陈薇羽你来了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陈薇羽立刻从坐垫上蹦起来,嗒嗒嗒地跑下楼。
“晚晴!!!我来了!!!你想我了吗!!!”
“不想。”
“你说不想就是想了!!!”
两个人拌嘴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夹杂着苏晚晴的笑声和陈薇羽的大嗓门。
苏雨棠坐在阁楼里,手里端着茶杯,听着楼下的喧闹。
许诺晴站在天窗旁边,安静得像一株植物。
过了好一会儿,苏雨棠开口了。
“她一直这样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吵,笨,但很努力。”
许诺晴没有说话。
苏雨棠喝了一口茶。
“你要去排水渠。”
这不是疑问句。
“……是。”许诺晴说。
“那她也去。”
许诺晴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苏雨棠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天窗前,和许诺晴并肩站着。窗外的云层还是很厚,但东南方向有一块亮白色的缺口,阳光从那里漏下来,把远处的一小片城区照得发亮。
“她是魔法少女,幻想坻认可的魔法少女。”苏雨棠说,“而且你的信笺上写着‘不要一个人去’,但没写‘不要带她去’。”
许诺晴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鸽子。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带她去。”
“那你就问她。”
许诺晴抬起头,看着苏雨棠。
苏雨棠的表情依然寡淡,但她的眼神里有了一种许诺晴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建议,不是嘱托,而是一种更平等的、更温和的……邀请。
“她不是你的负担,”苏雨棠说,“她是你的朋友。”
许诺晴的呼吸停了一瞬。
鸽子在她手心里睁开眼睛,红色的瞳孔倒映出她的脸。
楼下传来陈薇羽的笑声,大嗓门,毫无遮拦,像一只被摸到了肚皮的金毛。
许诺晴听着那个笑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心里的鸽子举到眼前,和它对视。
鸽子歪着脑袋看她。
“……知道了。”许诺晴轻声说。
鸽子咕咕叫了两声,从她手心里飞起来,落在她的肩膀上,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耳垂。
苏雨棠端着茶杯,看着远处的亮白色缺口,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她没有说话,但许诺晴感觉到了——那不是嘲笑,不是看戏,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无声的……祝愿。
就像她泡的茶。
清淡,但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