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地面的时候,阳光已经从云缝里完全漏了出来。
虽然算不上晴朗——天还是灰蒙蒙的,湿度很高,风里带着雨后特有的腥甜——但那片从云层缺口里倾泻下来的光柱落在废弃工厂的红砖墙上,把爬满藤蔓的墙面照出一层温润的暖色。
陈薇羽走得很慢,左肩隐隐作痛,但她嘴角始终翘着,像是还在回味刚才在地下的那场“散步”。她换了只手拎背包,把重心调整到右边,步子虽然慢了,但节奏很稳。
苏雨棠走在前面,走了大约五十米后忽然停下来,转身看了看陈薇羽拎包的姿势,什么都没说,伸手把双肩包从她右肩上拿下来,背到自己背上。
“我背。”
“不用不用——”
“你左肩伤了,右肩承重会影响平衡。万一摔了,我还要扶你。”
陈薇羽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只好看着苏雨棠把背包带调整好,继续往前走。
苏雨棠的背影瘦而挺拔,那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在她背上看起来意外地协调。陈薇羽看着她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许诺晴从后面走上来,和陈薇羽并肩。
她的鸽子从肩上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落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歪着脑袋等她们走近,再飞起来,再落下,像一个尽职尽责的侦察兵在带路。
三个人沿着废弃工厂外的小路走回主街。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斜斜地铺下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三个人并排走着,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陈薇羽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雨棠。”
“嗯。”
“我们今天算不算探险成功?”
苏雨棠想了想。
“算一半。”
“为什么是一半?”
“因为最关键的门没有进去。”
“哦——”陈薇羽拖长了尾音,“那下次再进去的时候,算不算完整的?”
“算。”
“那我要一起去,不准丢下我去刷业绩。”
苏雨棠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陈薇羽把这当成默认,笑得眼睛弯弯的。
许诺晴走在另一边,安静地听着她们的对话,步子不紧不慢,和她平时走路的节奏一样。但她的鸽子从电线杆上飞下来,落在陈薇羽的左肩上——避开了受伤的位置,蹲在她肩胛骨上方,温热的身体贴着冲锋衣的布料。
陈薇羽偏头看了看鸽子。
“雪球,你不累吗?”
鸽子咕咕叫了两声。
许诺晴替它翻译:“它说它不累。”
“那你怎么知道它不累?”
“它说了。”
“我怎么没听到它说?”
“你听不懂而已。”
陈薇羽看了看鸽子,又看了看许诺晴,笑得无奈:“好,你说得对,我听不懂。”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鸽子的胸脯,“那你告诉我,你主人是不是也累了?”
鸽子歪着脑袋看她,又咕咕叫了两声。
许诺晴沉默了一秒。
“……不累。”
陈薇羽笑了,没有追问。
公交车来了。午后的公交车上人很少,零星几个乘客在打瞌睡或看手机。苏雨棠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陈薇羽挨着她坐下,许诺晴坐在过道另一侧,鸽子蹲在座椅靠背上,和她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公交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街景缓缓移动——旧货市场、五金店、两棵被风吹歪的行道树、一只蹲在围墙上的黑猫。陈薇羽看着窗外,鼻子跟着公交车的节奏轻轻哼着一首不知道名字的调子。
苏雨棠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心情不错。”
“当然不错!”陈薇羽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今天发现了那么大一个秘密,还活着回来了,而且还——”她顿了顿,声音降了一个调,“而且发现你依旧这么厉害。”
苏雨棠没有接话,视线重新落到窗外。
但陈薇羽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车子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许诺晴从过道那边递过来一张信笺。苏雨棠接过来,展开,纸面上只有两个字:「饿了。」
苏雨棠看了那两个字三秒,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早上陈薇羽塞进包里、后来又被苏雨棠拿出来的那种——递了过去。
许诺晴接过巧克力,拆开包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把剩下的包好,放进了自己的布袋子。
她肩上的鸽子从靠背上飞下来,落在她手心里,用喙啄了啄巧克力的包装纸。
许诺晴低头看了鸽子一眼:“你不能吃巧克力。”
鸽子咕咕叫了一声。
许诺晴想了想,从布袋子里拿出一小块鸽粮饼干,掰碎了放在手心里。鸽子低头啄了两下,发出满意的咕咕声。
陈薇羽歪着头看她们,嘴角翘着。
“晴晴,你对鸽子好好。”
许诺晴偏头看了她一眼。
“……它是我唯一的朋友。”
陈薇羽眨了眨眼,然后笑了,笑得没有一点犹豫。
“那我做你的第二个朋友好不好?”
许诺晴怔愣看着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鸽子从手心里飞起来,落在陈薇羽的膝盖上,蹲下来,缩进了脖子里。
陈薇羽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鸽子,又抬头看了看拉起领子的许诺晴。
“它这是——”
“它同意了。”
许诺晴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公交车引擎的轰鸣声盖过去。但陈薇羽听到了。
她伸手摸了摸鸽子背部的羽毛,鸽子没有躲开她。
陈薇羽的手停在鸽子的背上,感受着那层羽毛下温热的小身体,和它微微起伏的呼吸。
她看了许诺晴一眼,许诺晴的视线落在窗外,像是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但陈薇羽隐约注意到她袍子下可爱的粉颊。
陈薇羽收回手,有些意外,没有再说什么,感受着鸽子安安静静靠在她膝盖上时的温暖,一直到公交车到站。
太阳完全出来了。
云层虽然还没有散尽,但阳光从各个方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润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街道两旁的商铺陆续开了门,便利店的自动门发出滴滴的声响,一只橘猫蹲在包子铺门口打哈欠。
苏雨棠领着她们穿过两条街,走进出租屋所在的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积了一层薄灰的地板上,画出暖融融的光晕。
苏雨棠掏出钥匙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冰糖和酱油的焦香混着八角桂皮的气息,在空气里铺展开来,像一只温暖而厚实的手掌,把门外带进来的潮气和凉意全部挡了回去。
苏晚晴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握着锅铲,围裙上沾了一小块油渍。
“姐!回来了!正好,肉刚刚收汁!”
她的视线在苏雨棠身上扫了一圈,在她手臂那道浅浅的血痕和虎口上的创可贴上停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又看了看陈薇羽,在她左肩的姿势上停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
“额滴个乖乖陈薇羽,你左肩怎么了?”
“拉了一下,不严重!”
“我知道,些许风霜罢了。”苏晚晴转身回厨房,声音从油烟和锅铲的碰撞声中传出来,“那我多炒个鸡蛋,给你补充蛋白质。”
陈薇羽笑起来:“晚晴你最好了!”
“知道就好。”
苏晚晴在厨房里忙活,苏雨棠在沙发上坐下来,陈薇羽挨着她坐下,左肩轻轻靠在沙发靠背上,找了个舒服的角度。许诺晴在她旁边坐下,坐姿规矩,背挺得笔直。
鸽子从陈薇羽膝盖上飞起来,落在茶几上,歪着脑袋看了看茶几上的茶叶罐,又看了看苏雨棠,咕咕叫了两声。
苏雨棠看了鸽子一眼。
“我累了,不想泡茶。”
鸽子缩了缩脖子,看出来有点失望。
陈薇羽在旁边笑出了声:“雪球,你连茶都想喝?”
鸽子呼扇翅膀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辩解。
许诺晴看了看鸽子,又看了看陈薇羽。
“……它说它只是好奇。”
“好奇也不行,茶对你不好。”
鸽子把脑袋缩进翅膀里,假装自己只是一尊安静的白色装饰品。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一场小型又热闹的庆典。苏晚晴偶尔哼两句断断续续的调子,听不出是哪首歌,但调子轻快,让人听了就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苏雨棠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空白的信笺,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去。
陈薇羽偏头看她:“还在想那个门的事?”
“没有。”
“你明明就在想。”
“想和‘还在想’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
苏雨棠想了想:“想是顺便。‘还在想’是专门。”
陈薇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话好绕。”
苏雨棠没有否认。
许诺晴坐在旁边,听她们对话,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但她肩上的鸽子从翅膀里探出脑袋来,看了看苏雨棠,又看了看陈薇羽,然后往许诺晴的手心里蹭了蹭。
许诺晴低头看了一眼鸽子。
鸽子咕了一声。
许诺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嗯,是挺好的。”
鸽子满意地缩回了脖子。
苏晚晴从厨房里端出红烧肉,放在餐桌中央。深红色的肉块在酱汁里微微颤动,表面裹着一层油亮的焦糖色,点缀着几段碧绿的葱花,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开饭了!”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碗筷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蒸汽在灯光下袅袅升腾。苏晚晴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到陈薇羽碗里。
“多吃点,补补。”
“谢谢晚晴!”
“你的手怎么了,要去华山当西狂了?”苏晚晴看了一眼陈薇羽右手的筷子。
“左肩拉了一下,右——右手没事!”
“好吧。”
苏晚晴看着她,略带无奈,然后又给苏雨棠盛了一碗汤。
“姐,你下次出门记得穿厚一点的。”
“不冷。”
“穿了厚的就不会被划破了。”
苏雨棠端起汤碗,没有说话,但喝了一口之后,跟人机一样又喝了一口。
陈薇羽埋头扒饭,吃得很香,嘴角还沾着一粒米,左肩虽然还在隐隐发酸,但红烧肉和鸡蛋的香气把这点不适盖得严严实实。她吃得高兴了,不自觉地把碗举起来,把最后几粒米饭扒进嘴里,然后心满意足地放下碗,长出一口气。
“太好吃了。”
苏晚晴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以后常来,姐妹不会饿着你的!”
“真的吗!”
“真的。”
陈薇羽转头看向许诺晴,眼睛亮晶晶分享喜悦:“晴晴你听到了吗!晚晴让我常来!”
许诺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秒。
“……听到了。”
“咱们到时候一起来蹭饭!”
“嗯。”
许诺晴的回答依然简短,但她说“嗯”的时候,手里稳稳的筷子不小心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叮的一声。
熟读言情三百首的苏晚晴听到了。
她低头喝汤,拼尽全力控制嘴角肌肉,没有吱声。
吃完饭,苏晚晴主动收拾碗筷。陈薇羽想帮忙,被苏晚晴一句话挡了回来:“你坐着。”
“我右手还能动——”
“那也不行,坐。”
大金毛只好乖乖坐回沙发上。
许诺晴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我帮忙洗碗。”
苏晚晴回头看了她一眼,带着姨母笑:“好,晴晴快来快来。”
两人站在水槽前,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默契。苏晚晴在那对许诺晴不知道说着些什么,冲洗碗碟的动作越发夸张,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客厅里听起来格外柔和,掩盖住气氛莫名火热的厨房。
鸽子蹲在厨房窗台上,歪着脑袋凝视着她们。
鸽子意识到不对劲,皱起不存在的眉头,迅速去打小报告。
……
苏雨棠在阁楼上泡茶。阁楼里只开了一盏小台灯,昏黄的光线铺在矮桌上,和天窗外傍晚暗蓝色的天幕形成温暖的对比。茶壶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光线下画出柔软的曲线。
有人敲门。
苏雨棠头也没抬:“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陈薇羽探进半个脑袋:“你又一个人喝茶?”
“这才是我的常态。”
陈薇羽推门进来,在坐垫上坐下。她的左肩动作幅度不大,坐下之后轻轻靠在墙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苏雨棠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陈薇羽端起来吹了吹,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现在的我可不怕喝茶了。”
“你习惯了。”
“在雨棠边上早晚都会习惯的。”陈薇羽又喝了一口,然后捧着杯子,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汤,“雨棠。”
“嗯。”
“我觉得晴晴她——”
苏雨棠端起自己的茶杯:“她没有朋友。”
“这样吗……”陈薇羽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但作为好朋友……我却不知道怎么陪她一起玩。”
“不用想。”
陈薇羽抬起头。
苏雨棠看着她,表情平静,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只需要陪着她,就行。”
陈薇羽看着她,安静了几秒。
“你真的是……这可是她的真心。”
“因为本来就不需要小心翼翼。”苏雨棠喝了一口茶,“感情这种事,重了反而容易掉。”
陈薇羽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很奇怪,但又莫名地有道理。她把剩下的茶喝完,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左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那我先下去了。”
“嗯。”
陈薇羽走到楼梯口,看到一只咕嘎的迅鸽儿。
它手舞足蹈声情并茂,毛都掉了几根,最后控诉似的指向厨房的方向。
陈薇羽虽不明觉厉但被它的情绪感染,也许是在其中懂了些许信息,回头看了一眼苏雨棠。
苏雨棠坐在矮桌前,低眉端着茶杯,窗外是暗蓝色的天幕和远处零星亮起的灯光。她仍如雕塑般沉默,侧脸在暖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
“雨棠。”
“嗯。”
“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苏雨棠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
“因为不记得。”苏雨棠放下茶杯,“但应该是有的。”
陈薇羽看着她的脸,想起了谁,却没有再追问。
“晚安雨棠。”她轻声说。
“……嗯。”
陈薇羽走下楼梯。
客厅里,苏晚晴窝在沙发上看手机,许诺晴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是苏晚晴借给她的言情小说,但因为听到动静赶忙收起。
陈薇羽走到许诺晴面前。
许诺晴抬起头。
陈薇羽看着她,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笑了一下。
“今天谢谢你。挡在我前面那次。”
许诺晴沉默了一秒。
“……不用谢。”
“朋友之间是要的。”陈薇羽说完,弯腰摸了摸蹲在沙发扶手上的鸽子,然后直起身来,“我先走了,明天一起来玩啊!!”
她转身走到玄关换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许诺晴坐在沙发上,手里再次捧着那本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一页也没有翻。
鸽子从扶手上飞起来,落在她膝盖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
许诺晴低头看着鸽子。
鸽子咕咕叫了两声。
许诺晴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书合上,轻轻放在茶几上。
“……嗯,是挺好的。”
窗外的夜色彻底暗下来了,客厅里的灯光暖黄而安静,苏晚晴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姨母笑彻底压不住,像吃到糖的区一般扭来扭去, 没有引起任何人察觉。
鸽子眼刀削过这可恶的家伙,闷闷将脑袋缩进脖子里,眼睛却柔和地闭上了,毛茸茸的白色小身体在许诺晴的膝盖上微微起伏,像一团温热的、安静的、开心的雪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