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关上水龙头的时候,窗外已经是傍晚了。
阳光从西边的云层缝隙里斜斜地铺进来,把厨房的瓷砖地面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金色。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从厨房探出头来。
“姐,家里没酱油了。”
苏雨棠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杂志,封面折了角,里面夹着一片压干的银杏叶。她合上杂志,抬头看了苏晚晴一眼。
“那就去买。”
“一起去嘛。”
沉默了两秒,把杂志放回茶几上,站起来。
“换鞋。”
苏晚晴“耶”了一声,转身蹦蹦跳跳地去玄关。
傍晚的街道比午后更热闹了一些。下班的行人、放学的学生、遛狗的老人,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在微凉的空气里散开,又被晚风吹散成细碎的音节。
苏雨棠走在前面,苏晚晴走在她旁边偏后一点的位置,脚步轻快。她时不时放慢速度,凑到路边的橱窗前看两眼,然后又小跑着跟上来。
路灯还没完全亮起来,天色正在从橘金向灰蓝过渡。西边的天际线上还留着一线暖色,像一道被拉长了的、快要熄灭的炭火。
路过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小摊时,苏晚晴停了下来。
铁锅里栗子和黑砂翻炒的沙沙声混着焦糖的甜香,在傍晚的空气里铺开一层暖融融的壳。口袋里掏出手机,和摊主比划着说要一份。
苏雨棠站在几步之外等她。
看着苏晚晴的背影,那个弯着腰凑在摊车前的姿势,让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浮了上来。
……
那时候她大概比现在小很多,蹲在学校边等自己。
我因为上辈子的知识,在小小年纪就打完了少年副本,妇母更是管都不管我,尤其是咱那个诡孽妇亲,知道我是能沟通的诡孽,就和咱那魔法少女妈过二人世界去了,还没出生就诱骗我改选女号,说什么:魔法少女的世界里女号才是正确的。
真是信了她的鬼话,都不知道我这些年的学校生活是怎么熬过去的,周边全是魔法少女,害得我都不敢有人际交往这种徒增风险的事。还好我能感受到幻想坻,明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镀上一层来掩盖自己的诡孽味儿,累死累活,这才从那魔法少女的地狱里爬了出来。还好生活费足够我和妹妹用,不然我还得年纪轻轻出去打黑工养家……
说远了,那时大不了妹妹几岁的我就这样一步步将妹妹带大。真是怀念啊,那时只能在校门口等人接的妹妹,现在都能帮我买零嘴了——欸等等,她不会没给我买一份吧?
……
“拿着,别烫着。”
苏晚晴从摊主手里接过纸袋,转过身朝苏雨棠跑过来。
“姐!刚出锅的!”
她把纸袋塞到苏雨棠手里。指尖碰到苏雨棠的手背时带着一点凉意,但纸袋里的栗子是热的,把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苏雨棠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剥了一颗放手心,没说话,又剥了一颗。
苏晚晴已经自觉塞了一颗进嘴里,嚼了两下,发出一声暖洋洋的满足声。她一边嚼一边往前走,又走回来,从纸袋里剥了一颗塞到苏雨棠嘴里。
“走啦走啦,买酱油去。”
两个人继续沿着街道走。路灯亮了,在暮色里洒下暖黄色的光。苏晚晴边走边往嘴里塞栗子,偶尔蹲下来给路边翻垃圾的猫扔一颗(*不要学)。
苏雨棠走在旁边,把第二颗栗子剥了,放进嘴里。
她又在想那个画面。
那件深色的外套,那个人的声音。热乎的栗子给全身带上了暖意,可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不起那个人的脸了,只记得一些边缘模糊的细节。被风吹起来的衣角,垂下来的深色发尾,还有……还有什么呢?
“姐。”苏晚晴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嗯。”
“有没有人给你买过糖炒栗子?”
苏雨棠剥栗子的手顿了一下。
“有。”
“谁呀?”
“……不记得了。”
苏晚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又剥了一颗栗子塞进嘴里。
她们路过一家面包店,暖黄色的灯光从橱窗里透出来,铺在路面上,和路灯的光混在一起。苏晚晴慢下来看了看橱窗里的蛋糕,又跟上来。
“那你还记得别的吗?有趣的事。”
苏雨棠想了一会儿。
“有人和我玩躲猫猫。”
“躲猫猫?”
“嗯,有人玩躲猫猫没玩过我。”
“谁?”
“不记得了。”
苏晚晴安静了几秒,然后把嘴里的栗子咽下去。
“不是,那你记得了什么?”
苏雨棠走着,脑海里那些碎片又浮上来了一些,薄荷叶在晚风里摆动,湿漉漉的水珠从叶尖滴下来,落在窗台上。
“记得林,清晨的林。在那里,我玩得很开心。”
苏晚晴没有接话,只是又剥了一颗栗子,递到她面前堵住她的嘴。
苏雨棠没拒绝,嚼了,吃了。
又走了一段路,路边蹲着一只三花猫,正舔爪子。苏晚晴蹲下来,把一颗剥好的栗子放在台阶上。猫闻了闻,猫嫌弃,猫走了。苏晚晴也不在意,站起来拍拍手,继续走。
超市的白炽灯把货架照得明亮而均匀。苏晚晴在调味料区站了一会儿,弯腰拿起一瓶酱油,又放下,又拿起旁边的一瓶,再看了一遍瓶身背后的说明。
苏雨棠站在收银台旁边等她,看着窗外的街道。
街对面有一家亮着灯的花店,门口摆了几盆绿植,玻璃门上挂着“今日营业中”的木牌。有一个顾客正站在柜台前低头挑花,侧影被店里的灯光勾出一个暖色的轮廓。苏雨棠看了一眼,又收回了视线。
苏晚晴拎着购物袋从货架间走出来,袋子里除了酱油和醋,还多了一小袋话梅和一包薯片。
她走到苏雨棠面前,把购物袋晃了晃。
“买好了,回家!Let's go ~!”
推门出去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比刚才凉了一些。苏晚晴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苏雨棠没听清,也没问。
两个人走着,一开始路灯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又随着距离缩短,越发靠近。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线铺在台阶上。
苏晚晴走在前面,哼着一首听不出名字的调子,调子断断续续的。苏雨棠走在后面,左手拎着购物袋,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触到铅垂线微温的绳端。
她又在想那场躲猫猫。
还有那个会在傍晚坐在窗边、低头摆弄自己精心种植的茶叶的人。
虽然想不起那个人的脸。
但她在想,那个人的头发应该是深色的。被风从窗台外面吹进来的时候,会飘起来,像一截被拉长的暮色。
她没有再让那个画面继续展开,只是把它锁进心里那个角落。
不急,倘若有缘必会再见。跟在蹦蹦跳跳的苏晚晴身后,上了楼。
防盗门打开的时候,厨房里的暖光还没熄,把玄关也照得亮堂。苏晚晴把购物袋放在餐桌上,从里面拿出酱油和醋摆好,又顺手把话梅和薯片塞进零食柜。
“姐,明天早上吃什么?”
“看你做什么。”
“那我做面吧。挂面还有。”
“好。”
苏晚晴满意地点了点头,踢掉拖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走回客厅。
窗台、茶叶、清爽的风。
还有那包糖炒栗子的温度。
她伸了个懒腰,换好拖鞋,走进去。
苏晚晴已经窝在沙发里翻手机了,零食柜的薯片也拆开了,嘴里嚼着,眼睛盯着屏幕。苏雨棠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拿薯片,只是靠着沙发靠背,安静地坐着。
窗外的夜色彻底暗下来了,远处的城市灯火在窗户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她看着这片安然的天,心里却是另一处地方。
苏晚晴在旁边嚼薯片嚼得咔嚓咔嚓响,屏幕上的视频声量不大不小地放着,是一个美食博主在教如何用一颗蛋让挂面美味加倍。
苏雨棠又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夜景,选择转头窥屏。
“明天加个蛋。”
苏晚晴从屏幕后面抬起头,眨了眨眼,然后笑起来。
“臣提议,加两个。”
苏雨棠没有回答,但嘴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在暖光里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