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雨棠是被面条的香味叫醒的。
不是那种浓烈的、呛人的味道,而是一种很清淡的、混着葱油和酱油——还有鸡蛋的香气,从卧室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她睁开眼,在床上慵懒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床尾落下一道细长的光带,照在被面上。
客厅里传来锅铲碰到锅沿的细碎声响,还有苏晚晴哼着调子的声音。调子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跑调了,她自己就会笑两声,然后接着哼。
苏雨棠披上外套走出去的时候,苏晚晴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围裙系得歪歪扭扭。锅里煮着面,旁边的小碗里码好了葱花和切成两半的煎蛋,蛋边煎得微微焦黄,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姐,醒了?”苏晚晴头也没回,“面马上好。”
苏雨棠点了下头,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旁边放着一小碟酱菜。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铺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她看着那些光线在木桌上铺开的样子,忽然想起昨天傍晚那包糖炒栗子的温度。那个模糊的、站在窗边的人影又浮上来了一瞬,但她没有让它继续展开。只是安静地坐着,等苏晚晴把面端过来。
苏晚晴端着两碗面走过来,把其中一碗放到苏雨棠面前。
“加了一个半蛋,剩下半个刚才被薇羽偷吃了,我拼尽全力没拿回来。”
苏雨棠斜晲的眼神写着‘你看我信吗’,但最后选择低头看着碗里微微冒热气的面,拿起筷子。面条在汤里微微晃动,葱花浮在表面,被热气一蒸,那股香味更浓了一些。她夹了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苏晚晴在她对面坐下,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她吃了几口,又抬起头来。
“对了,陈薇羽昨天半夜在群里发消息,说她今天要去旧货市场,问你要不要一起。”
苏雨棠夹面的动作没有停。
“几点。”
“没写具体时间。她说睡醒再说。”
苏雨棠嗯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她在想旧货市场的事,也在想那个地址。那个旧信封上的地址她昨晚睡前又看了两遍,字迹褪色得厉害,但城南崇文路那几个字还是能辨认的。她不急着去,但也知道早晚会去。
苏晚晴嚼着蛋,含含糊糊地继续说:“她那个人就是这样,发消息从来不看时间的。我半夜被震醒了,看了一眼,带着无语又睡了。”
苏雨棠嗯了一声。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从窗外照进来,在桌沿上投下一道倾斜的光线,能看到空气里细微的浮尘。苏雨棠看着那些浮尘在光里缓慢游动,心里那片关于清晨的画面又浮上来了一下,像水底的气泡,无声地升到水面,破开了涟漪。
苏晚晴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
“姐,今天你打算干嘛?”
苏雨棠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了,放下碗。她其实没有特别的打算,昨天晚上的地址还躺在口袋里,但她觉得今天不是去看的时候。那些线索需要时间自己沉淀,她不想急着去翻。
“没想好。”
“那要不要去逛逛?城东那个市场,上次不是说想去看看吗。”
苏雨棠想了想,没拒绝。
“行。”
苏晚晴笑着站起来,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响起来,混着她哼着的调子。
苏雨棠坐在餐桌前没有立刻起身。她看着窗外,心里那团模糊的情绪慢慢沉了下去。她又想起来一件事,不连贯的,只是一小截画面。有人在窗台上放了一只陶土花盆,盆里的土是湿的,手指按过的痕迹还留在表面,一个浅浅的印子。那个人弯着腰,深色的头发从肩侧滑下来,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苏雨棠把这个画面收起来,站起身,去玄关换鞋。
两个人出了门。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干干净净地铺在街道上,照在路边的银杏叶上,叶子的边缘微微泛着秋意。空气里带着干爽的清凉,不像夏天那么粘腻,也不像冬天那么凌厉。
苏晚晴走在前面几步,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看一只趴在花坛边沿的猫。猫是橘色的,体型圆滚滚,正眯着眼晒太阳。苏晚晴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又站起来拍拍手,跟上苏雨棠。
“姐,那只猫好像你。”
苏雨棠偏头看了她一眼。
“哪里像。”
“都不理人。”
苏雨棠没有接话,但脚步没有加快。她在想苏晚晴说的那句话,心里其实有一点认可。她知道自己确实不太理人,不是故意的,只是大部分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苏晚晴从来不在意这个,她总是自己凑过来,自己说话,自己笑,像一棵不需要浇水也能自己长的植物。
城东的市场比她们住的区域热闹很多。摊位沿着街道两侧排开,卖菜的、卖水果的、卖手工艺品的,还有几家开了多年的老店,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了色。空气中混着各种气味,葱姜蒜、烤饼、刚切开的西瓜、晒干的草药,一层一层叠在一起,被秋日的阳光晒得暖烘烘的。
苏晚晴在一个卖草编的摊子前停下来,低头看那些编成小动物形状的摆件。苏雨棠站在她旁边等她,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
然后她停了一下。
市场入口的方向,有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人正站在卖旧书的摊位前。是个女人,短发,侧对着苏雨棠的方向,正低头翻一本旧书。她的姿态很普通,和周围所有翻书的人没有区别。但她的右手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绳,暗红色的,在浅色袖口下面若隐若现。
苏雨棠注意到那根细绳,又注意到那个人的站姿。她翻书的时候重心始终放在后脚上,前脚微微点地——那是随时可以移动的站法。
苏雨棠收回视线,没有盯着看。
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铅垂线的绳端。铅坠的温度没有变化,正常的、微凉的金属触感。但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个人的翻书动作,每隔大约十秒会停一下。那个频率,和普通人翻书的节奏不太一样。
苏晚晴从草编摊前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吧,前面好像有卖烤饼的。”
苏雨棠嗯了一声,跟着她往前走。经过旧书摊的时候,她没有偏头。但她的余光捕捉到那个深灰色外套的人正好在那一刻放下了手里的书,转身,朝市场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步速不快不慢,方向明确。
像是目的已经达成,不需要再停留。
苏晚晴在一个烤饼摊前停了下来,弯腰看摊面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芝麻烤饼,正和老板比划要两个。苏雨棠站在她旁边,视线再次扫过人群。
那个深灰色外套的人已经不见了。
但她在旧书摊的桌面上看到一个细微的痕迹——一本被翻开的书,封面朝上,摊开在桌角。苏雨棠看不到那本书的内容,也看不到书名。她只看到书页的边缘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刻意折过的。
她记住了那个位置。
苏晚晴捧着两个热烤饼转过来,把一个塞到苏雨棠手里。
“刚出炉的,烫。”
苏雨棠接过烤饼,低头咬了一口。芝麻的焦香和面的甜味在嘴里散开,温度从掌心传上来。她嚼了两下,视线从那本摊开的书上收了回来。
两个人继续走着。苏晚晴边走边吃,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摊位。阳光从头顶斜照下来,把她们的身影缩短了一些。
苏雨棠走在苏晚晴旁边,手里那个烤饼还剩一小半。她在想刚才那个人。暗红色的绳。右腕的细绳。重心放在后脚的站姿。翻书时规律停顿的动作。
她不确定那个人是谁,也不确定对方有没有注意到她。
但她记住了那个人消失的方向。
市场西侧。
和排水渠的方向,并不太远。
苏晚晴吃完烤饼,擦了擦手,偏头看了苏雨棠一眼。
“姐,你刚才在发什么呆?”
苏雨棠把剩下的烤饼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没发呆。在想事情。”
“啥子嘞?”
苏雨棠沉默了两秒。
“没啥事儿,正寻思待会儿回去整点啥造呢。”
苏晚晴没有追问。她又在一个卖干花的摊位前蹲下来闻了闻,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然后挽住苏雨棠的胳膊。
“那回去你剥石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