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薇羽在岔路口和苏雨棠、许诺晴分开后,沿着西边的路走了大约十五分钟。
街道两旁的建筑越来越旧,先是商铺变成了关着门的店面,然后店面变成了围墙,围墙后面露出大片荒芜的空地。她在一条岔路前停下来,把地图册翻开看了看,又合上,继续朝更西的方向走。
老水塔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比地图上标注的位置看起来更远一些。铁质的塔身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从底部向上延伸的金属构件上爬满了藤蔓,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水塔周围是一片被荒草覆盖的空地,草大约长到膝盖那么高,边缘有几棵歪斜的树,树皮开裂了,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陈薇羽在空地边缘停了下来,把单手剑从腰间解下握在手里,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向前迈步。
脚刚落地,她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哎——”
她往前踉跄几步,差点以头抢地,剑尖在地上猛戳了一下才靠核心力量稳住重心,回头一看,是一根被荒草盖住的生锈铁管,半截埋在土里。她给那根铁管来上一脚,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和泥灰。
“还好没摔……这地方真是什么都有。”
她沿着空地边缘继续往前走,这次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把手里的剑放低,让剑尖在草面上方大约一个巴掌高的高度划过。这是她习惯用的方法,把“汪汪”感知力附在剑身上,通过剑尖和空气的接触来感应周围的魔力残留。剑尖在经过某些位置时会有轻微的阻力变化,像是划过了一层看不见的粘稠物。走到水塔基座南侧的时候,剑尖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一样,迟滞了一下,又弹开了。她停下来,把剑举到眼前,看到剑刃上那一层淡金色光芒在那一小片区域变得比周围更稀薄了一些,像是光线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咦?”
她把剑尖朝南侧的方向倾斜了一点,那层光芒在倾斜的过程中又恢复了一些亮度,像是感应到的干扰来自正南方向。
歪着头想了想,又换了个方向把剑尖探了一遍,确认干扰的方位。然后蹲下来,用剑尖在地面上戳了戳,戳到了一个松软的位置,陷进去了大约两厘米。拔出来一看,剑尖上沾了一层深褐色的粘稠物,闻起来有一股铁锈和油脂混合的气味。
“……地底下埋了东西?”
她用剑尖把周围的土拨开了一些,露出下面一小截暗灰色的织物,像是旧衣服布料的一部分,已经被泥土浸透了。又拨了几下,发现只是一块旧布,没有魔力反应。她把剑尖在草地上蹭了蹭,把那层粘稠物蹭掉,站起来。
“……算了,正事要紧。”
剑横握在身前,沿着基座外侧开始走。剑尖感知到的魔力干扰分布成一个三角形,她沿着三角形的边缘走了一圈,找到了三个顶点位置,又用剑尖分别探了探每个顶点的深度和范围,确认了结界的范围。然后她在三角形的中心位置停下来,把剑尖朝正前方探出去——剑刃上的光芒在穿过盲区边界时保持稳定,没有变暗,也没有被吸走。
“从中间穿过去就碰不到边缘了。”
她又往前一迈,右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水泥板,整个人往下一歪。
“哎哎哎——这也有陷阱?!”
她张开手臂慌忙扑腾,剑在半空中挥舞,竟将小于四十五度的倾角挽回。
站住之后,低头看了那块水泥板一眼,蹲下来翻了翻,发现那只是普通的水泥碎块,压在松动的泥土上,踩上去就会晃动。
“呼……还好不是陷阱……”
她呼出一口气继续往前走,绕到铁门前的时候,看到挂锁上有被工具接触过的痕迹。锁孔附近的锈迹有轻微的磨损,像是被人开过多次后又锁了回去。她没有撬锁,沿着基座往侧面走,在基座和地面之间发现了一段大约半米高的缝隙,被藤蔓和杂草遮住了,露出一个只够一人侧身通过的维修口。
她侧身挤了进去,后脑勺撞到了头顶的一根低矮的管道。
“嗷——”
捂着头,弯腰继续走。夹层在前面拐了一个弯,出现了一段向上的铁梯。铁梯锈得很厉害,有几级踏板中间已经锈穿了。她用手拉了拉最近的一级踏板,听到它在连接处松动了一下。
“……但愿它撑得住我。”
她用手施力试了试,确认固定点没有完全松脱,才把脚踩上踏板。第一级踏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但稳住了。她继续往上爬,每一步都踩在踏板边缘靠近梯架的位置,嘴里小声嘟囔着。
“这个还行……这个有点晃……这个看不到底下,踩中间还是踩边缘呢?算了踩边缘……”
爬到顶部,她伸手推了推头顶的圆形盖板,没推动。
是可忍孰不可忍!躬身蓄力一个头锥撞了过去,盖板直接被推飞了,光线从开口处涌进来。
她爬出来的时候嘶嘶抽气,揉了揉脑袋,然后站起来环顾四周。
水塔内部底层是一个大约三四平方米的平台,地面是水泥的,铺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把剑尖朝地面探了探,淡金色光芒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颤了一下——不是结界的反应,而是魔力残留,分布成一个圆形区域。沿着浓度梯度往中心方向走,走着走着,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看是一截露出地面的铁件,大概是以前固定设备的底座。她绕过去,在塔身内壁的一处接缝处停下,接缝有一小块区域是松动的,钢板后面露出大约两指宽的空隙。伸手进去够到了一个铁质的小盒,拿出来打开看了看,里面是空的,但底部残留着一层极薄的魔力痕迹。
“东西被拿走了……盒子还在。”
她把盒子放回夹层,沿着铁梯继续往上爬。
爬到第三层的时候,她听到了一种声音。很低,持续性的振动在共振,像是呼吸。她停下来,沿着平台边缘慢慢移动,在塔身中层的位置,看到一团暗红色的光在缓慢搏动,下面有模糊的轮廓在移动。她退回到铁梯转角处,把自己隐在铁架背后,然后敲了一下剑刃,用“汪汪”捕捉周围的魔力,估算前方的数量和位置。
“大约六到八只……诡孽的气息,不是太强……而且靠得越近越觉得那个暗红色的光就是它们的源头,像是被那个核心的气息吸引过来聚在一起了。”
她沿着平台边缘绕了半圈,在外围停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踩上平台边缘的一根横梁。结果一脚踩空——横梁比她预想的位置低了大概十厘米,她的脚落下去的时候多往下滑了一段,整个人往前栽了出去。
“哎——”
她往前冲了半米,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诡孽们被惊动了,离她最近的两只同时转过来,深灰色的轮廓在暗红色光下逐渐凝实,表面像一层凝固的雾气。它们朝她扑了过来,速度很快,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只好就地一滚,从两只诡孽中间滚了过去,剑在身边划了一道弧线,剑刃削过了其中一只的侧面,切下一片灰雾般的碎片,碎片在空中飘散了几秒才消失。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她赶紧爬起来,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然后把剑横在身前,剑刃上的淡金色光芒开始凝聚、变亮。她低头对剑说了一句,像是习惯了跟自己说话:“汪汪,帮个忙——爆一下!!”
剑刃上那层淡金色光芒在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引信,从剑柄向剑尖流动,在剑尖处聚集成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然后炸开——不是向四周扩散,而是沿着剑刃的方向朝前方的诡孽群释放出一道短促的冲击波。金色的魔力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形的轨迹,掠过前排两只诡孽的表面,它们接触到那道冲击波的部分像是被灼烧一样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表面那层灰雾变得稀薄了一些,但随后又开始恢复原状,像是被暂时削弱但没有持续溃散。
“一次不够……”她喘了口气,“再来一次。”
她在剑刃上重新凝聚魔力,这一波的爆发比上一波更集中,从剑尖释放的冲击波形成了一条更窄的光柱,准确命中了左侧那只诡孽的躯干中心。
灰雾状的表面在被击中的位置开始收缩,像是被高温灼烧的水面,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边缘处不断有灰白色的碎片飘落。
那只诡孽的移动速度明显变慢了,像是受创之后需要更多的能量来维持形态。
陈薇羽趁着这个机会冲了上去,剑尖对准了那只受创的诡孽正面的薄弱点
——她之前在观察中已经发现了它在几次进攻中始终用同一侧的外围应对她,像是那一侧的防御比其他位置更弱。
快步接近,在距离两步远的地方侧身避开了旁边一只诡孽的扑击,然后朝受创的那只刺出一剑,剑尖贯穿了它躯干上的空洞,然后在内部注入了一道魔力脉冲。
那只诡孽的形态在她的魔力注入后开始不稳,先是躯干的空洞扩大,然后是边缘的灰雾向内塌陷,整个轮廓像失去支撑的结构一样碎裂、消散,化为深灰色的粉末落在地面上。
但剩下的诡孽同时动了——五只,从不同的方向围过来。
她退到平台边缘,背靠着铁架,剑刃上的光芒在连续释放冲击波之后有些暗淡了。
低头看了一眼剑刃,它需要一点时间恢复魔力输出,以维持下一次爆发的强度。
“不是吧……这么多……”
前排的三只同时扑了上来。她没有硬接,而是侧身闪到铁架支柱的侧面,让第一只诡孽撞在支柱上,自己则借着支柱的掩护把剑从侧面刺出,削过了第二只诡孽的侧面,切下一片灰雾碎片。
第三只诡孽从高处落下,她来不及完全躲开,用剑横在身前挡住,碰撞的瞬间手臂被震得发麻,整个人往后滑了半步。
她把剑尖刺入地面,集中魔力向四周释放了一次范围较广的脉冲,让周围那些正在朝她靠近的诡孽动作短暂迟缓了大约一秒。然后她顺势退到平台边缘,直视核心重新稳住了重心。
核心的暗红色光还在持续搏动,随着它的每一次搏动,周围的诡孽都会短暂地停顿一下,像是在同步接收某种指令。那道指令每五秒干扰一次它们的动作,每次干扰持续的时间大约是零点几秒——正是她可以利用的间隙。
陈薇羽深呼吸了一口气,把剑刃上凝聚出的魔力保持在一个临界值,在核心下一次搏动的瞬间冲了出去。
她穿过诡孽之间的缝隙,在核心搏动导致的间隙期中完成了一次快速突进,剑尖刺入了核心的表面。外壳裂开一道缝,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倾泻出来。她把剑刃往深处送了半寸,同时从剑尖注入一道爆发的魔力流,通过裂缝冲毁核心内部。
核心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失控了。暗红色的光开始变得不稳定,亮度忽明忽暗,搏动的频率从每五秒一次加快到每两秒一次,又突然慢下来,停在了一个比原来更暗的亮度上,然后完全熄灭了。
核心外壳碎裂成几块,掉落在平台上,内部空荡荡的。
周围的诡孽在核心熄灭之后动作变得混乱起来,像是失去了统一指令。它们的移动方向开始彼此冲突,有的朝左、有的朝右,彼此碰撞,在平台上造成了一系列短促而混乱的撞击,其中两只在彼此碰撞的过程中开始消散,像是失去了维持形态的能量来源。她站在平台中央,剑尖低垂,等待了片刻,直到确认剩余的那三只诡孽已经完全消散,地面上的灰烬也停止了流动,才把剑收回来。剑刃上的光芒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的亮度,像是刚才的爆发消耗的魔力已经得到了短暂的补充。
“咕——还好是机制怪,不然就得喊雨棠来救我了。”
她把剑上的灰抖掉,然后沿着铁梯继续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