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筹,你这次又在哪?”我环视着周围。现在我正站在一片雪地上,冬天来了。
“我在这。”我转头一看,一个无脸的雪人在雪地里,那应该就是星筹了。
“怎么说,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透过雪人的洁白,我至少能听见星筹在说着话。
“还,好。”
“嗯……等你醒来,就是周一了吧……你之前说过的,成人礼,我记得这好像是你们人生中挺重要的一个时刻。据我所知,这时候大多数人都会穿好看的衣服,舒苑她应该也不例外,你要鼓起勇气去找她拍个照哇。”
“啊……我,”我仔细端详星筹的新躯体,面露苦色,然后我问他:“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是不是我幻想出来的?”
“怎么突然这么问?如果我真是你幻想出来的,那你也不会问这个问题而是继续沉浸在幻想之中了。”
“我只是,突然想问。”
“好了,你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想办法让你自己变得勇敢一点,呃,根据我的推断来看,舒苑对你肯定是有一定的好感度的,想进一步的话就要靠你自己了……加油。”
我挠了挠脑袋,对于成人礼我早已不抱希望,只是奢求着这一天能正常度过就行。
至于怎么样变得更勇敢,我不知道。我好像天生就如此怯懦。
十一月底,晚秋,我起床,按照学校预订的计划先去教室里集合,而后是高三两百天誓师大会,誓师后,我们高三学生可去穿上自己的服装,届时,家长也会过来,在十二点前可与学生合照、共庆等,十二点后家长被要求离校。
学校有两个大门,一个前门,一个后门,今天为了迎接家长,两个门都开了。
九点,誓师结束,校门开放。
大家都穿上订好的衣服,比如刘科安,穿了一身西装,和他其他穿西装的兄弟们在拍照。我,我在找舒苑,想看看她会有多美;而我只是穿着校服,不起眼,所以我也只敢站在远处看着她。
校门口处(前门),一些家长开始涌进来。我看到了,我的母亲,走了过来。
我什么也没说。
“你怎么不开心?”她靠近我,问。
“我们去一个人少的地方吧。”我说。
“不,就要去人多的地方,就是因为你天天去孤僻的地方,你性格才那么孤僻。”
我没有反驳,跟着她走向了操场。
学生、家长,熙熙攘攘的人群,构成了不真实的噪音,我在噪音中央看见了一个影子。
那是李全成,我的父亲。
他盯着我们,缓缓逼近。
我妈让我停在原地,而后走向他。我听见李全成质问我妈,声音比平时要低沉,说着,为什么今天成人礼,我们为什么不告诉他,不想让他来?不把他当个东西?
他是怎么知道学校今天举办成人礼,且又是怎么进来的,我和我妈都不知道。
只是,他指着我妈,问她是不是找死?
我妈自然是会反驳他,只是周遭的嘈杂让我难以听清他们之后的交涉,我慢慢往后退,想走,但又走不掉。
像旧电视的雪花屏里发出的白噪音。
来往的人蒙太奇式的在我眼前滑动,直到我听见一声响亮的击打声,让那些滑动的人停滞。
我往前移动,看见我妈捂着脸,而那个男人则瞪着我,说:“李岩生,老子养你十八年。你又把老子当个什么东西?”
我妈把手从脸上移开,指着李全成,问他,是不是要在今天来闹,他说,是啊,来啊。
那个男人像往常一样,上来就扯住我妈的头发,然后给了她一巴掌;我妈也是,用脚踢他的腹部。
围观的人在说什么,我听不见;我看到有人拉住他们,跟他们说些什么;那些人好像是学生,好像又是大人,但我记不得了。
喧闹的声音愈加浓厚,有人招呼着其他人去控制李全成和我妈,李全成好像挣脱了其他人的束缚,继续上去给我妈的脸来了一脚,而后又被人潮给裹挟住。
“李岩生,你要不是狗生的,就让这些人滚开!”李全成喊得很大声,我唯独没有忘了这一句。
我情绪也失了控,喊着,老子就是狗生的。
操场聚集着很多人,好像高一高二的人也过来了,他们应该是刚下课,我听到铃声了。
然后,人群中突然开了条路,是学校的几个保安走了过来,他们强行分开了李全成和我妈,并让围观人群散开。
我没动,站在原本的位置,低着头,只听着他们的声音,但我忘了那些声音,究竟是由什么语句字词组成的了。
我只记得当时隔了不久,出现了警笛的声音,而后是我妈,嘶吼着说,不要拘留他,不要拘留那个男的,求求他们了……一直到操场恢复了之前的切切细声,李全成和我妈作为当事人被带走,我,我也跟了上去,想做证人。
我告诉警方事情过程,而李全成和我妈也同意调解。
我和我妈都记得,他曾经对着我们说过,如果他要是进监狱了,他就一定会杀了我们。
下午,我们离开警局,去了学校的校长办公室,大约五点的时候,我才回到班上。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刘科安拍了拍我的肩,问我有没有事,我说没有,并告诉了他上午的经过。
“我觉得保安也做错了,”刘科安说,“我要是保安,我就会直接拿着防暴盾把你爸肘飞。”
我只是笑笑。
其实父母打架我见过很多次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也是我第一次目睹这样的事。
太阳光照在南回归线上,站在教室外走廊上的我看着北半球的日光迅速消逝在六点钟以前,只留下这一刻的灰蓝色。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完了,而我还在教学楼里,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食堂。
六点,学校金色的照明灯和白色的路灯打开,在深蓝色的天空里映出一小块深青色。我其实拿不准,那深青色究竟是阳光的残留还是人造光源的染色。
我看着金属栏杆反射光芒所形成的一块镜子,镜子里,我看见了舒苑,她确实总是是最早到班的。
“岩生同学,你……没事吧?你还没有走吗?”她站在我背后说着。
我转过头,而后把头低下,说着没事。
她没有说什么,把只是把手递到我面前,我看见,她的手心里有一块糖。
“唔,我其实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比较好,嗯……你要吃糖吗?”我抬起头,发现她在看着我。
但我迟迟没有接过她手里的那块糖。我不知道为什么。
“啊……你不喜欢嘛,那我换个口味?”
“没……没有,我很喜欢……我很喜欢……”我的脑子糊成一团,我明显感觉到自身体温在升高。
“谢谢你!我我我……”我微微挪动右脚,紧跟着的是舒苑的一句“你又要走了吗?我能再跟你说一句话吗?”
这句明显只有我才能说出口的话现在在她嘴里说出来了,我心里有种无法言说的滋味。
我点点头。真傻啊我,我当时为什么不用语言而是用肢体动作去回应她呢?
“嗯……加油!”她朝我摆了个手势,虽然我看不懂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谢谢!谢谢!我我我先去吃饭了!”说完,我又跑了。为什么我当时不顺着她的话继续和她聊下去呢?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在驱使着我做出这样的举动。
夜幕在六点半彻底降临,我回到教室,回到教室的角落的那个不起眼的位置,周围一片祥和,好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我发现我的桌子上,有一只纸飞机,上面似乎还写着字。我拿起它,并把它展开,上面写着:“
岩生同学:
如果你现在还很难过的话,你可以试试折只纸飞机,然后放飞它,看看它飞得有多高。我心情不好时就喜欢这样做,看着它飞向天空,飞向更开阔的世界,我感觉我就在那上面。
其实高低都不影响什么的,只是风的流动不同导致的,但纸飞机还是那个纸飞机,你还是那个你。不管它飞得有多高,它都是有一个上升的过程的,我们也是。
希望你能振作起来!٩( 'ω' )و
舒苑”
我开始颤抖。紧握着这张纸,我把它恢复原样,放在桌面上的一个空处。
晚修下课,我把那只纸飞机带回宿舍。在问完我是否没事后,我的舍友们问我,这只纸飞机是?我说,刘科安送的。
我把纸飞机放在床头,一直放在那里。
直到我把纸里的内容背下来也不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