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早市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早高峰,地面上残留着烂菜叶和被踩扁的塑料袋,散发着一股有些刺鼻的泥土与发酵的腥味。不少摊位已经开始收摊,唯独位于菜市口最里面的“老陈蔬菜批发”门前,还停着一辆卸了一半货的大卡车。
“陈叔,我来结上个月的搬运费。”
沈栀微和江茹并肩走到摊位前。虽然在路上已经被江茹扯着胳膊念叨了一路,但真正站在这个充斥着汗臭味和吆喝声的批发摊前,大小姐骨子里的清冷与疏离还是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
正在账本上写写画画的摊主老陈抬起头。那是一个皮肤黝黑、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条擦汗的灰色毛巾。
在看到“林源”的瞬间,老陈原本有些不耐烦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市井精明。
“哟,小林啊。听你们学校老师说你今天病得不轻?怎么,病成这样还惦记着这点钱呢?”老陈把圆珠笔往耳朵上一夹,慢吞吞地翻开那本沾满了油污的旧账本。
“今天正好是15号,逾期不领,奖金会被取消。”沈栀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来之前,她已经在林源那台碎屏手机的备忘录里查得清清楚楚,林源每个月在这里帮工二十天,每天固定工资二十块,如果全勤满签,月尾会有五十块的额外奖金。
这笔账,对于精打细算的林源来说是雷打不动的死数字。
“哎呀,小林,你看看你,真是小年轻不记事。”老陈叹了口气,故意把账本往前推了推,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说道,“上个月24号那天,下大暴雨,你是不是迟到了整整半个小时?那天早上刚好赶上大卡车进货,因为你没准时到,耽误了后面几家餐馆的送菜时间,我被人家投诉,还扣了三十块钱的违约金呢。”
坐在一旁的江茹一听,顿时柳眉倒竖,一巴掌拍在满是泥土的木桌上:“陈叔!你这话亏不亏心啊?24号那天那是普通的暴雨吗?那是连环暴雨!连公交车都停运了,林源为了不耽误你家卸货,愣是从家里冒着雨一路跑了三公里过来的!到你这的时候,他整个人都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一分钟都没歇就去扛箱子,你现在跟我说他迟到扣奖金?!”
江茹的声音清脆响亮,瞬间吸引了周围几个收摊摊主的目光。
老陈被小姑娘当众戳破,脸上有些挂不住,一拍桌子嚷嚷道:“那也是迟到了!做生意讲的就是个规矩!他迟到了,我的货没按时发出去是事实!再说了,小林啊,陈叔平时待你不薄吧?看你家里困难,重活累活都紧着你,但规矩就是规矩。这样吧,全勤奖五十肯定是没了,上个月的工钱我也给你凑个整,原本四百,扣掉迟到的罚款和耽误的工时,给你三百五,拿着吧!”
说着,老陈从腰包里掏出三张百元大钞和一张五十的毛票,啪的一声甩在桌上。
江茹气得脸都白了,挽起衣袖就要上去跟老陈理论:“三百五?!陈叔,你这是明摆着欺负林源老实是不是?!少那五十块钱你发得了财吗?!”
“算了,江茹。”
一只宽大、带着薄茧的手突然按在了江茹的肩膀上。
沈栀微上前一步,将气喘吁吁的青梅竹马挡在身后。顶着少年躯壳的大小姐,此时此刻,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市井少年该有的局促与愤怒,反而平静得像是一面深不见底的镜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三百五十块钱,又看了一眼老陈那张写满了市井算计的脸。
在原本的世界里,沈栀微在谈判桌上动辄就是涉资数亿的跨国并购案,她见过了太多商业巨头用最体面的西装伪装最贪婪的欲望。而眼前这个菜贩的小聪明,在她眼里,甚至简陋得有些可笑。
“陈老板。”
沈栀微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第一,上个月24号,林源虽然比平时晚到了二十分钟,但那天因为暴雨,大卡车进城的时间同样延误了四十分钟。换句话说,在货物卸载之前,林源已经站在摊位前等待了二十分钟。他并没有耽误任何卸货进度。”
老陈脸色一僵,刚想开口反驳,却被沈栀微那冰冷的眼神硬生生逼了回去。
“第二。”沈栀微指了指老陈身后的记账黑板,“你刚才说餐馆投诉扣了三十块违约金。但据我所知,早市批发一向是现款现结,你和那几家小餐馆签的只是口头供货协议,根本不存在法律意义上的违约金条款。你在撒谎。”
“你……你这小子,今天吃错药了?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对公法务!”老陈的面子彻底挂不住了,有些恼羞成怒地站起身。
“第三。”沈栀微不急不缓地伸出两根手指,修长笔挺的身姿在杂乱的菜市场里显得格格不入,“根据劳动法规定,未成年人兼职虽不受部分工时限制,但你未曾与林源签订任何劳务合同,且克扣薪资缺乏规章制度支持。如果你坚持要扣除这五十块钱……”
沈栀微冷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那台碎屏的手机,在手里掂了掂。
“我并不介意今天下午去一趟城管综合执法局或者市场监督管理局。正好,顺便举报一下你长期占用公共消防通道堆放蔬菜箱的问题。我想,那里的罚款,应该不止五十块。”
这番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甚至隐隐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严与压迫感。周围围观的几个摊主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纷纷对着老陈指指点点。
老陈额头上登时冒出了冷汗。他没想到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只会闷头干活的闷葫芦林源,今天生了一场病,说话居然变得像个经验老到的律师一样刻薄而致命。真要把市场监管的人招来,查出点消防隐患,他这个月就白干了。
“行行行!算你狠!真不知道你小子天天在学校都学了些什么歪门邪道!”
老陈咬牙切齿地从腰包里又抠出了一张五十块的整钞,重重地拍在桌上,恶狠狠地瞪着林源:“拿走拿走!以后明天你不用来上工了!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沈栀微神色自若地伸出手,将桌上的四百块大钞整整齐齐地叠好,揣进兜里。对于被解雇这件事,她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江茹,我们走。”
她转过身,扯了扯还在原地目瞪口呆的江茹。
直到两人走出菜市场吵闹的范围,走在稍微安静一点的树荫下,江茹才猛地蹦了起来,像看怪物一样死死盯着眼前的“林源”。
“我的天哪!林源!你刚才吃错什么药了?!那真的是你吗?!你居然把陈扒皮说得一句话都放不出来!还有什么‘消防通道’、‘市场监督’……你什么时候懂得这么多了?!”
看着江茹因为过度兴奋而有些泛红的脸颊,沈栀微有些不习惯地移开视线,淡淡地回了一句:“多看书,有用。”
“不过……”江茹兴奋过后,眼神又迅速黯淡了下来,有些担忧地揪着自己的衣角,“陈叔刚才说以后不让你去上工了。阿源,那可是你最稳定的一份兼职了,要是没了这份收入,苏阿姨下个月的药费……”
看着青梅竹马满脸的愁容,沈栀微破天荒地没有觉得不耐烦。
她伸出那双属于男高中的手,轻轻在江茹的马尾辫上扯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骄傲而高傲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