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世界的夜幕降临得无声无息。
当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逐一亮起绚烂的全息霓虹,无数道悬浮车道的流光在窗外纵横交错时,林源正坐在那张大到有些荒谬的宫廷床上,盯着自己那双白瓷般细腻的少女双手,发了整整一天的呆。
这一天,他哪儿也没敢去。
在这个两百平米、空旷得连呼吸都有回音的奢华卧室里,林源把“敌不动,我不动”的策略发挥到了极致。对于一个习惯了凡事精密计算、掌控全局的学霸来说,眼前的局势实在是超出了他的公式范畴——他没有这个身体主人的记忆,不知道银行卡密码,甚至连这个高科技世界的社会常识都一无所知。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八点,这具属于少女的身体里,胃部终于传来了一阵阵尖锐而空洞的饥饿感。
林源叹了口气,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终于决定起下床。
他顺着脑海中零星苏醒的碎片记忆,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这栋豪宅的开放式厨房。然而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林源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无措。
这哪里是厨房,简直像个高级的科研实验室。
各种泛着银白色冷光的金属仪器整齐排列,连个最基本的煤气灶和炒锅都看不见。林源试探性地按了一下中控台的开关,全息屏幕随即弹出,上面全是不知名的科技品牌和复杂的英文菜单。
“沈栀微小姐,监测到您有烹饪意图,需要为您唤醒智械主厨进行高级膳食定制吗?”AI管家查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不用,我自己来。”林源拒绝了。顶着这具完全不熟悉的身体,他实在不想在这些人工智能面前暴露太多的异常。
他在冷藏柜里翻找了半天,这里没有普通的剩菜剩饭,全是一盒盒封装严密、贴着营养配比标签的高级食材。最后,他终于在冷冻区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小袋未经过加工的普通面条,以及几个新鲜的鸡蛋和一把不知名的绿叶蔬菜。
看到这些熟悉的食材,林源一整天都紧绷着的神经,莫名地稍微放松了一点。
在这个完全颠倒且冷冰冰的世界里,只有生火做饭这件事,还能让他找到一点属于“林源”的真实感。
虽然没有煤气灶,但他凭借着优秀的物理逻辑,很快研究明白了那个通过电磁感应加热的微波微晶面板。没有锅铲,他就用一双银质的长筷代替。
淘洗、烧水、下面。
当滚烫的水汽在空气中升腾,将周围那些冰冷的金属仪器熏上一层朦胧的雾气时,这间没有一丝人烟味的豪宅,终于迎来了第一缕属于市井的烟火气。
林源动作熟练地将鸡蛋打入锅中。这具少女的身体力量有些弱,连磕鸡蛋的时候,手腕都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但他还是凭借着多年练就的巧劲,完美地让蛋黄在沸水中凝固成了一个漂亮的圆。
不一会儿,一碗清汤挂面便出锅了。上面码着煎蛋和几叶烫得翠绿的青菜,虽然没有任何名贵的调料,但散发出来的面香,却足够真实。
林源端着碗,没有去那张可以容纳二十人同时就餐的大理石长餐桌,而是像在自己家一样,随性地坐在了厨房中岛台的塑料高脚凳上。
他挑起一缕面条送入嘴里。
面条的口感有些陌生,机械化加工的精致挂面远没有他母亲平日里买的散装面条有嚼劲,但在热水和食物顺着食道落入胃袋的那一刻,那股久违的暖意,还是让林源有些失神。
以前在家里,每当他兼职到深夜,母亲总会提前在锅里温着这样一碗面。
“也不知道……我妈现在怎么样了。”
林源握着银筷的手微微一顿,看着清澈见底的面汤,眼神里闪过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他今天特意向学校和兼职的早市请了假,原本是想借着这个“绝对休息日”在家里好好陪陪母亲,帮她把积攒了一个星期的脏衣服洗了,顺便把药分类码好。可现在,他却顶着一个财阀大小姐的壳子,在几百米高空的云端豪宅里自己给自己煮面吃。
他倒不怕那个互换了身体的女孩在自己的世界里吃苦,毕竟今天是个不需要上学、也不需要去搬蔬菜箱的空闲日子,只要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就不会露馅。
他真正怕的,是那个大小姐那娇生惯养的脾气。
如果她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那个长了黄斑、漏水严重的石灰天花板下,发现身边围着一个穿着起球针织衫、身上满是廉价膏药味的市井妇人,她会不会大小姐脾气发作?
要是她对着自己那脆弱敏感的母亲大喊大叫,用嫌恶的眼神看着那个为了省几块钱连药都只吃半片的母亲,甚至说出一些“离我远点”、“别碰我”之类伤人的话……
林源的心口猛地缩紧,一瞬间觉得嘴里的面条变得索然无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母亲这些年过得有多不容易,长年的病痛已经把那个女人的神经折磨得像一根紧绷的弦,稍微一点来自儿子的异样或者冷漠,都能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千万别乱说话啊……求你了。”
林源下意识地放下了碗,在这空旷得像是一座精致囚笼的别墅里,任由这种深深的无措和焦虑将自己淹没。
夜越来越深,窗外的霓虹灯光折射在巨大的落地窗上,洒下斑驳而冷清的七彩光晕。林源独自洗干净了碗筷,将一切归复原位,在这个错位的时空里,默默等待着未知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