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单元楼里，声控灯早已经坏了三个月。
沈栀微凭借着这两天逐渐熟悉的身体记忆，踩着有些凹凸不平的破损水泥台阶，一步步往五楼走去。楼道里弥漫着邻居家煎带鱼的油烟味、劣质洗涤剂的香气，以及墙壁上怎么也刮不干净的牛皮癣小广告。这些在原本世界绝不可能出现的市井杂音与气味，此时却真实地包围着她。
“阿源，那我回去了哦！明天早上我还在巷子口等你！”
在四楼的转角处，江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自家的防盗门。随着那声清脆的关门声，狭窄的楼道里再次恢复了属于黄昏的寂静。
沈栀微停在五楼左侧那扇掉漆的红铁门前。她从一中宽大的运动服口袋里摸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修长的手指在那些长短不一的金属片里翻找了一下，有些生疏地将其中一把插进了锁孔。
“咔哒。”
门锁转动，发出一声有些干涩的摩擦声。
沈栀微推开门，首先迎面扑来的不是沈家豪宅里常年恒温的无菌香氛，而是一股浓郁、微苦、却带着一种莫名安宁感的草药味。那是林源的母亲长年熬制风湿药膏所积攒下来的、几乎浸透了这间老房子每一处墙缝的气味。
“阿源回来了啊？今天学校上课累不累？”
伴随着一阵有些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苏阿姨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起球的暗蓝色针织衫，外面套着一个印有某家超市赠品字样的围裙。她的头发有些花白，用一个塑料抓夹有些凌乱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岁月和病痛刻下的深深风霜，但那双看着“儿子”的眼睛里，却满是溢出来的温柔与慈爱。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省几块钱连药都舍不得吃够量、却把所有的爱都砸在儿子身上的市井妇人，沈栀微原本习惯性想要摆出的财阀大小姐孤冷架势，在这一瞬间突然有些僵硬。
在原本的世界里，沈栀微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她的记忆里，关于长辈的温度，几乎全部来自于父亲沈天成。沈天成其实很爱她，那种爱深沉而笨拙。作为一个掌管着庞大财阀帝国的男人，他能给出的最好的爱，就是用无尽的财富、高科技的庇护以及全方位的精英资源将她严密地保护起来。
可他太忙了，忙到一年到头他们也见不了几次面。而且，父亲并不知道她身为“魔法少女”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她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面对那些狰狞的怪物。在父亲眼里，她只是一个需要精心呵护、未来要继承家族家业的完美女儿。每一次他风尘仆仆地赶回来，面对日益孤冷内敛的女儿，这个在商界叱咤风云的男人也只会笨拙地询问她的学业和日常生活，然后留下冷冰冰却额度惊人的黑卡，再次深夜离去。
沈栀微很清楚父亲爱她，可那种夹杂在百亿财阀事务和长期缺席之中的感情，沉重且带着遥不可及的距离感，让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回应。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活生生的、有时间的、能每天守在家里等孩子放学的母亲，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她更没见过哪一个长辈会穿着起球的衣服，带着一身廉价的药膏味，用这种毫无防备、甚至有些讨好的温柔眼神看着自己。
“……不累。”
沈栀微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学着林源平日里沉稳的少年嗓音，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她一边说着，一边换上门口那双有些踩塌了后跟的塑料拖鞋，笨拙地想要把背上的书包摘下来。然而，这具少年的身体在长高拔节期，骨架有些宽，再加上她对这套衣服的宽松度掌握得不够好，书包带子一时间卡在了百褶校服的肩膀处，让她一时间有些狼狈地僵在原地。
苏阿姨见状，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连忙走上前去：“你这孩子，烧才刚退，怎么手脚还变得这么笨了？”
妇人有些粗糙、长满了老茧的手隔着校服布料，极其自然地搭在了沈栀微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沈栀微的身子猛地绷紧了。
在沈家的生存法则里，任何越界的肢体接触都意味着危险与试探。她的本能反应是立刻侧身躲开，甚至用最冰冷的语言斥责对方的无礼。可当她对上苏阿姨那双毫无杂质、满是关切的眼睛时，已经到了嘴边的清冷呵斥，硬生生被她给咽了回去。
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任由那双温暖却粗糙的手帮自己把书包解下来，挂在玄关那根有些摇晃的木衣架上。
“你看你，这领口都歪了，这么大个小伙子了，怎么连衣服都穿不好。”
苏阿姨唠唠叨叨地伸出手，顺便用手背在沈栀微的额头上贴了贴，仔细地感受了一下温度，“嗯，还好，烧彻底退了，就是这小脸还是白生生的，一点血色都没有。今天在学校有没有多喝水？”
“喝了。”
沈栀微有些机械地回答着，身体的紧绷感虽然消退了一些，但那种因为生疏而带来的局促依然挥之不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和这样一个毫无保留的长辈相处，只能选择最保险的应对方式——少说话。
“喝了就好。快去洗手，妈今天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苏阿姨笑着拍了拍“儿子”修长的后背，转身又急匆匆地扎进了那个窄小的厨房里。不一会儿，厨房里便传来了油锅刺啦的声响，以及抽油烟机那有些沉重的轰鸣声。
沈栀微独自站在有些昏暗的客厅里。
客厅中央只有一张有些年头的折叠圆桌，上面罩着一层洗得发白的塑料桌布。她走到卫生间，拧开有些漏水的水龙头。看着镜子里那张独属于少年的、清俊却带着几分阴郁的面孔，沈栀微深吸了一口气。
“你这家伙……平时在家里就是这么和母亲相处的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无奈地自言自语。对于一个习惯了冷清和父亲高压关怀的财阀千金来说，应付一个平凡母亲这种贴身而琐碎的唠叨，居然比应对一场跨国并购案还要让她感到手足无措。
十几分钟后，三道热气腾腾的家常菜被端上了那张折叠圆桌。
一盘炸得有些微焦却裹满了浓郁酱汁的糖醋排骨，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用剩饭熬得软烂、散发着淡淡米香的白米粥。
“阿源，愣着干嘛？快坐下吃啊。”苏阿姨解下围裙，在折叠椅上坐了下来，有些跛的右腿在移动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拖沓声。
沈栀微在对面坐下，优雅地接过苏阿姨递过来的竹筷。
哪怕是在这间寒酸的破格房子里，顶着少年壳子的财阀大小姐依然保持着骨子里的礼仪。她挺直了腰杆，拿筷子的手势标准得像是在参加国宴。
她夹起一块排骨送进嘴里。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和中午食堂里那根粗糙的炸鸡腿不同，这盘排骨明显是用心挑选过的，肉质虽然算不上顶级，打理得却极好，火候和调味恰到好处。最重要的是，这种酸甜的口感里，没有那些高级大厨用高汤精细勾兑出来的匠气，只有一种纯粹的、独属于家的温暖。
“今天的排骨……很好吃。”沈栀微咽下食物，低声说了一句。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主动给出的正面评价。
苏阿姨听到这句话，原本有些疲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吃就多吃点！妈今天特意去市场买的新鲜肋排。你昨天发烧，整个人都烧糊涂了，一直说些‘全息’、‘黑卡’、‘查理’之类奇奇怪怪的胡话，还非要把手举起来找什么魔杖……可把妈给吓坏了。”
妇人一边往沈栀微的碗里夹着菜，一边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胸口：“今早看你出门的时候冷冰冰的，连话都不愿意说，妈还以为你这脑子被烧坏了呢。现在看你能好好吃饭，妈这颗心算是放下了。看来这发烧啊，还是得结结实实睡一觉才能清醒。”
听着苏阿姨的唠叨，沈栀微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一凝。
原来……自己前天刚过来、高烧昏迷的时候，竟然吐露了那么多关于原本世界的碎片吗？
幸好，在这个一辈子没走出过这片市井小巷的平凡母亲眼里，那些代表着超高科技与顶级财阀的词汇，不过是儿子烧糊涂后做的一场荒诞的大梦。如果换作沈家那些精明如狐狸的长辈，恐怕早就察觉到了内里的异样。
“嗯，昨天确实糊涂了，现在已经全好了。”沈栀微将头埋进有些破了边的瓷碗里，大口大口地喝着那碗软烂的白米粥。
粥很烫，顺着食道落入胃袋，将一整天在学校积攒的疲惫与紧绷瞬间烫得烟消云散。
窗外，市井的夜幕彻底降临。隔壁邻居家的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晚间新闻的声音，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野猫的叫声，而在这一间只有五十平米、弥漫着草药与糖醋排骨香气的小房子里，顶着少男躯壳的财阀大小姐，正和一位平凡的母亲，共享着一顿有些笨拙却极度安宁的晚餐。
看着对面一边揉着酸痛的膝盖、一边满眼都是自己的母亲，沈栀微的心深处，那层因长久孤独而筑起的冰冷防御，似乎正在被这碗热粥一点点地捂化。
她曾无数次在冷清的豪宅里渴望过这样人间烟火的温度，却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在另一个世界、在另一个人的家里真正体验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