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的上课铃声总带着一种尖锐的穿透力，刺破了早自习的喧嚣。
沈栀微坐在靠窗的那张木质课桌前，很快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高强度”的平民高中日常。这里的老师没有圣利亚学园名师那种优雅的互动式授课，一中的老师们更像是战场上争分夺秒的指挥官，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砸得“哒哒”作响，留下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板书。
“同学们，看黑板！这道函数的单调性解析，今年大题必考！”
讲台上，数学老师唾沫横飞地讲着。台下的学生们个个埋头疯狂记笔记，笔尖在草稿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股有些沉闷的粉笔灰味。
沈栀微微微蹙眉，但她那强大的适应能力和属于顶级学霸的底子，让她很快融入了这种节奏。
在原本的世界里，沈栀微接受的是最顶尖的精英教育，各种超前的微积分和高等数学思维早就根深蒂固。如今看着黑板上这些在她眼里略显基础的高一函数，她甚至不需要动笔，只凭借着那卓越的逻辑思维，一眼就能看穿出题者的所有陷阱。
所幸，林源本身就是个全校第一的怪物。沈栀微单手托着下巴，用右手握着那支两块钱一根的黑色签字笔，神色冷淡地在崭新的课本上偶尔勾勒出几个极其简练却直击要害的解题步骤。
她的字迹和林源原本清秀的连笔不同，带着一种锋芒毕露的隽秀和凌厉。
一整午的课，沈栀微都将林源那沉默寡言、不喜社交的人设贯彻得淋漓尽致。除了偶尔老师提问时，她会用极度精准、没有一句废话的沙哑少年音给出标准答案引得全班侧目外，其余时间，她就像是一座游离在喧闹教室之外的冰山。
这种对知识的绝对掌控力，让沈大小姐在嫌弃这间破旧教室之余，难得地找到了一丝久违的愉悦。
“叮铃铃——”
期待已久的午休铃声终于响起，原本死气沉沉的教室在刹那间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阿源！快快快，今天食堂有你最喜欢的炸鸡腿，去晚了就只剩大白菜了！”江茹像一只灵活的小麻雀，一跃蹦到了沈栀微的课桌前，手里还拿着两个空饭盒。
一中的食堂很大，却也极其嘈杂，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饭菜的油烟味。地面上泛着洗不干净的油光，无数端着不锈钢餐盘的男生在横冲直撞。
沈栀微有些僵硬地站在排队的长龙里，极力避免这具身体和周围那些满身汗臭的体育生发生任何剐蹭。
打好饭后，两人坐在靠窗的一张塑料长椅上。
“给，阿源，我的鸡腿也给你。”江茹极其自然地把餐盘里最大的那根炸鸡腿夹到了沈栀微的碗里。
沈栀微看着那油炸得金黄、在原本世界绝对属于“垃圾食品”行列的鸡腿，微微一怔：“我不……”
“不什么不，你病才刚好，多吃点肉补补！”江茹不由分说地打断她，自己则美滋滋地夹起一口西红柿炒鸡蛋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等这次期中考成绩出来，你肯定又是年级第一，到时候学校的奖学金发下来，你就能把苏阿姨下个月的药费凑齐啦。”
沈栀微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看着对面吃得一脸满足、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没有沈氏集团高层宴会上的尔虞我诈，也没有那些名媛之间虚伪的攀比，只有最纯粹的关心和最粗糙却温暖的饭菜。
大小姐抿了抿唇，垂下眼睑，默默地咬了一口那根炸得有些酥脆的鸡腿。
其实，味道还不赖。
下午五点半，夕阳准时将天空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
一中的放学铃声响起，沈栀微和江茹并肩走出了校门。脱离了学校那充满压迫感的考卷和标语，走在这条被晚霞镀上了一层金边的小巷里，连空气都似乎变得轻快了起来。
两个人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交织在略显斑驳的沥青路面上。
“哇，今天的晚霞好漂亮啊。”江茹倒退着往前走，双手背在身后，踩着地上树影的格子，有些兴奋地看着沈栀微。
沈栀微双手插在一中宽大的运动服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落日的余晖打在少年的侧脸上，将他清俊的轮廓勾勒得异常柔和。
“阿源，你说……我们以后考哪所大学好呢？”
江茹转过身，眼里亮晶晶的，倒映着漫天的霞光，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以你的成绩，清华北大绝对是稳稳的！不过我也得加把劲了，我打算报考北京的艺术学院，以后等我毕业了，成为了有名的设计师，我就要在北京买一套很大很大的房子！”
女孩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圈，脸上洋溢着纯粹而炙热的笑容：
“到时候，我把苏阿姨也接过去住。那房子的采光一定要好，最好带个大阳台，这样苏阿姨就可以在阳台上晒太阳种花了，她的腿疼病肯定能好起来！然后你呢，就在中科院当一个超级厉害的科学家，每天做实验。等放假了，我们就一起去逛庙会，去吃最正宗的北京烤鸭……”
江茹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宁静的黄昏小巷里回荡。
她嘴里说的那个未来，没有全息投影的摩天大楼，没有动辄百亿的商业版图，也没有高不可攀的悬浮轿车。那只是一个极其平凡、普通到甚至有些乏味的平民生活蓝图。
可偏偏是这样简单的勾勒，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时空的生命力。
沈栀微停下了脚步，站在落日的余晖里，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大房子和烤鸭”就满心欢喜的平民女孩。
在原本的世界里，她身边围绕的所有人，谈论的未来全都是股票期权、家族继承、或者是将某个竞争对手赶尽杀绝。那些未来冷冰冰的，像是一台台精密的战争机器。
而江茹口中的未来，是热腾腾的，散发着阳光、花香和烤鸭的香气。那是林源日复一日咬牙坚持、在便利店熬夜打工、在早市搬运蔬菜也想要拼命守护和抵达的彼岸。
“阿源，你怎么不说话呀？你觉得我的计划怎么样？”江茹见他发呆，有些不满地凑上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沈栀微看着女孩近在咫尺的笑脸，深吸了一口气，从小巷深处吹来的晚风有些凉意，却吹得人神清气爽。
她用林源那沉稳而笃定的少年嗓音，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落日彻底沉入地平线，黑夜即将拉开序幕。但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身边一直在叽叽喳喳说着美好未来的女孩，顶着少年壳子的财阀大小姐，生平第一次觉得，帮这个叫林源的家伙守住他的第一名，似乎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