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的夕阳,准时将圣利亚学园那巴洛克式的尖顶建筑染成了一片瑰丽而冰冷的橘红色。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林源几乎是第一个站起身的。他默默地将教材收进包里,在一众贵族学生敬畏而疏离的注视下,目不斜视地走出了高一(A)班的大门。
他没有像昨天那样急着逃回那辆代表着绝对特权的劳斯莱斯,而是加快了步伐,径直朝着校门口走去。
远远地,他就看到那个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身影。楚然正局促地站在校门外一棵巨大的法国梧桐树下,双手死死抓着那条破旧书包的肩带,有些焦急地垫着脚尖往校内张望。周围路过的豪车和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偶尔投来嫌恶的目光,像是一根根无形的刺,扎得她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
林源踩着黑色小皮鞋走了过去,银发在晚风中微微飞扬。
“沈、沈小姐……”看到林源出现,楚然那双红肿的眼里瞬间亮起了微光,有些手忙脚乱地站直了身体。
“上车。”
林源没有多余的废话,淡淡地丢下两个字,便率先走向了那辆早已等候在路边的漆黑劳斯莱斯。
司机查理(智能管家操控的生化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当看到紧跟在沈大小姐身后的楚然时,司机的电子眼球微微闪烁了一下,但出于最顶级的职业素养,他一句话都没有多问,只是微微侧身,将楚然引向了副驾驶的位置。
随着沉重的防弹车门彻底隔绝了外界的所有视线,车厢内陷入了一片有些诡异的安静。
林源靠在奢华的真皮后座上,偏过头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高科技都市街景。全息广告牌在暮色中逐渐亮起,流光溢彩,将这个充满了赛博冷感的世界妆点得如梦如幻。
而在副驾驶座上,楚然显得更加局促不安。她甚至不敢用力靠在椅背上,只是小心翼翼地把破旧的书包抱在胸前,生怕自己身上那股长期在廉价餐厅打工洗盘子的洗洁精味,弄脏了这辆价值千万的豪车。
“去圣利亚中心第一医院。”林源清冷细腻的嗓音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
“遵命,大小姐。”
防弹劳斯莱斯在悬浮车流中平稳而飞速地穿梭。大约半小时后,车辆缓缓停靠在了这座充满了重工业冷感和全息光晕的市中心顶级医院门前。
这里不愧是服务于特权阶层的医院,全息的智能分流机器人和冰冷的金属长廊随处可见。空气里甚至闻不到普通医院那种刺鼻的来苏水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级的、让人神经放松的无菌冷香。
“沈小姐,我妈妈……在最下面的普通重症区。”楚然下了车,有些卑微地走在林源身后,小声地引着路。
林源没有说话,只是踩着小皮鞋,默默地跟着她穿过了奢华的VIP诊疗区,最后弯弯绕绕,乘着老旧的载重电梯,一直接近到了最底层、最阴暗的普通重症监护区。
当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时,那股熟悉得近乎刻骨铭心的味道,瞬间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刺鼻的消毒水味,廉价药膏的苦涩,以及走廊里无数低沉的、属于底层的哭泣与叹息声。这里的环境,和林源原本时空里母亲住过的那间市井医院,简直是一模一样。
墙壁上的漆面已经有些剥落,长廊两边长椅上坐满了面色憔悴、眼神绝望的家属。在这里,没有全息投影的尊贵服务,只有冷冰冰的电子屏幕上,那不断跳动、催促着家属续费的红色警报字样。
楚然带着林源停在了一扇布满了划痕的观察窗前。
病房里,一个面色惨白、身上插满了各种导管和微型监测仪器的中年妇人正紧闭着双眼。她的呼吸微弱得近乎停滞,全靠旁边那台沉重运转的旧式呼吸机维持着。
“这就是我妈妈。”楚然贴着玻璃窗,看着里面的母亲,眼眶再次红了起来。但她很快坚强地用校服袖子擦掉了眼泪,转过头对林源勉强地笑了笑:
“沈小姐,谢谢您今天能陪我过来。我其实……真的很害怕。每天放学来这里,看到那些催缴欠费的账单,我都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但我不能倒下,如果我倒下了,妈妈就真的没有人管了。”
女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在这个畸形世界里极其罕见的、属于弱者的倔强。
林源静静地站在她的身边。
透过玻璃窗的反射,他看着自己此时此刻那张精致、完美、高高在上的“沈大小姐”的面孔。可他的内心,却仿佛正赤裸裸地站在一中校门外那个冰冷的雨夜里。
曾几何时,他也曾这样无数次贴在斑驳的玻璃窗前,看着病床上的苏阿姨,手心里死死攥着那几张在便利店打工换来的、连一张特效药都买不起的零碎钞票。
在这一瞬间,圣利亚学园那些虚伪的阶级、华丽的黑卡、甚至是三年一遇的影兽危机,全都在这间充满消毒水味的小小长廊里褪去了颜色。
林源知道,自己没有看错。楚然的身上,真的流淌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血——那种为了最爱的人,在泥潭里也可以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绝对不向命运低头的血性。
藏在西装口袋里、属于沈栀微的那双白皙手指,因为极度的感同身受而微微颤抖着。
他想要帮她。不只是为了拯救这个可怜的女孩,更是为了在这个冷冰冰的异时空里,亲手拉一把那个曾经无助绝望的……自己。
但林源太懂穷人的自尊了。如果他现在直接掏出沈氏财阀的无限黑卡砸在医院的柜台上,这种居高临下的施施然,虽然能救命,但也可能会把楚然那颗本就摇摇欲坠的自尊心,彻底砸得粉碎。
他不能用沈栀微的特权去羞辱另一个自己。
“楚然。”
林源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涌动的情绪生生压了下去,重新换上了那副属于沈大小姐的冷傲面具。他转过身,用一种公事公办、毫无波澜的清冷嗓音开口道:
“沈氏财阀高中部最近正在进行一项‘特别勤学助医奖学金’的试点。你的学业成绩不错,家境符合评选标准。从明天开始,你母亲在这里的所有后续手术费、透析费和看护费用,都会由沈氏基金会直接划拨给医院。”
楚然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已经快要失去焦点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惶恐:“沈、沈小姐……这怎么可以……这种奖学金,我从来没有听过……”
“因为这是我今天下午刚决定的。”
林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语气强势得不容置疑:
“不是施舍。作为交换,你在学校必须保持前十的成绩,并且,以后在学校,除了我,不准任何人欺负你。听懂了吗?”
楚然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银发紫眸的少女。在落日穿过医院通风口打下的昏暗光影里,沈栀微的脸冷漠得像是一尊神像,可她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却化作了滚烫的岩浆,生生将楚然那颗已经快要冻结的心脏彻底融化。
“听、听懂了……谢谢您,沈小姐……谢谢您……”
楚然终于忍不住,捂着嘴蹲在地上,爆发出压抑了半年的、歇斯底里的痛哭。那是不再需要伪装坚强的、卸下重担的泪水。
林源没有去拉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任由她的哭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
“查理,资金划拨吧。以奖学金的名义。”林源在脑海中对智能管家下达了指令。
做完这一切,林源转过身,踩着黑色的小皮鞋,僵硬却从容地走向了电梯的方向。他的背影依旧孤傲、冷漠、生人勿近,像是一座移动的冰山。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具华丽的大小姐壳子里,那个属于底层做题家林源的灵魂,正因为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却顶天立地的大事,而发自内心地、炽热地颤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