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清晨第一缕略带咸湿味的阳光穿过破旧的塑料窗帘,照进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卧室时,沈栀微已经睁开了眼睛。
这具属于林源的身体有着极度规律且刻苦的生物钟,甚至不需要闹钟的催促,体内的每一个细胞就会在清晨五点半准时复苏。
沈栀微掀开那条印着大红牡丹、洗得有些褪色的棉被,动作优雅地坐起身。尽管已经在这个世界待了三天,但每当她看到自己此时那双指节粗大、带着薄茧的少年双手时,这位财阀大小姐的眼底依旧会闪过一丝微妙的异样。
这里没有AI管家查理用那完美的英伦腔调汇报今日的金融指数,只有窗外楼下推车小贩偶尔尖锐的喇叭声,和隔壁邻居大妈洗刷塑料桶的声响。
沈栀微拉开那扇微微发卡、发出“嘎吱”酸倒牙声响的木质衣柜。里面挂着两套一中那蓝白相间的“面粉袋”校服,还有几件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些脱线的老式T恤。她有些嫌弃地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妥协般地穿上了那套宽大的运动服,将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了最顶端。
来到客厅时,折叠圆桌上已经放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粥,旁边还有一碟自家腌制的咸菜。
苏阿姨正跛着腿在阳台上伺候几盆快要枯死的老来红,听到动静,急忙转过头来,满脸慈爱地擦了擦手:“阿源醒啦?快把粥喝了,今天妈特意给你多放了点米,稠着呢。昨晚看你睡得沉,妈就没叫你。”
沈栀微看着那碗甚至连一颗油星都没有的白米粥。在原本的世界,她的一顿早餐价值足以支付普通人一个月的薪水,但此时,看着妇人那双写满了期盼和慈爱的眼睛,她没有多说什么,端起有些烫手的瓷碗,动作矜持却极快地将粥喝了个干净。
温暖的食物落入胃袋,带起一阵粗粝却真实的饱腹感。
“我上学去了。”沈栀微放下碗,顺手抓起那个洗得褪色的双肩包。
“路上慢点啊!今天看预报好像有雨,带上伞!”苏阿姨的唠叨声被隔绝在了那扇掉漆的红铁门内。
一中的清晨永远是喧闹且杂乱的。
沈栀微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地走在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上。身旁无数穿着蓝白校服之中的男女高中生正抱着啃了一半的煎饼果子疯狂奔跑,生怕被校门口值班的老师逮个正着。
“阿源!早啊!”
一个轻快的身影从身后飞快地窜了出来。江茹背着那个挂满动漫挂件的背包,十分自然地并排走到沈栀微身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沈栀微的身子下意识地僵硬了半秒,但很快,她便调整好了面部表情,转过头,用一种林源式的冷淡语调应了一声:“早。”
“昨天隔壁班放学在后巷打水仗,教导主任去抓人,结果不小心踩在肥皂水上摔了个大跟头,这事你听说了吗?”江茹有些兴奋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分享着校园里的最新八卦,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现在全校都在传,老班今天开会估计又要拉长脸了。对了,昨晚布置的那几道高难度物理压轴题,你做完了没?一会儿借我参考参考呗,我昨晚算到半夜,头发都快愁掉了。”
“做完了,一会儿到教室拿给你。”沈栀微淡淡回应,脑海里却因为江茹这充满烟火气的日常闲聊,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打水仗的恶作剧、写到半夜的物理作业、平凡到甚至有些无聊的校园日常。
这就是那个叫林源的少年,原本拥有的、滚烫而真实的生活。
随着两人并肩走进嘈杂的教室,沈栀微顺着记忆坐回了靠窗第三排的简陋座位。她优雅地拉开椅子坐下,将书包挂好,整个人却有些失神地靠在坚硬的木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那片并不算明朗的天空。
一个从未停止过的、巨大的阴霾,在这一刻死死地扼住了这位财阀大小姐的咽喉。
——她,还能不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被困在这具贫穷、瘦弱、甚至连手掌都磨出厚茧的少年躯壳里。每天面对的是刺耳的市井喧嚣、一望无际的粉笔灰、和那一碗连油星都没有的白米粥。这种日子,一天两天是新鲜,是一场荒诞的梦境。可如果是三天、三十天、甚至是一辈子呢?
在原本的世界里,庞大的沈氏财阀是父亲的一言堂,他是那个帝国无可撼动的暴君与主宰。虽然沈家内部风起云涌,但只要父亲还在那个位置上一天,有着他对自己的绝对偏爱与庇护,就绝不可能发生她被家族“抛弃”或是继承权被夺走的戏码。
即便那个叫林源的底层少年顶着她的身体,笨手笨脚地在圣利亚学园里露出了什么破绽,看在父亲的面子上,那些老狐狸也只敢在私底下腹诽。
她不担心自己的财富,也不担心自己的地位。
她真正恐惧的是,如果时空的法则永远不再修正,如果她注定要用这具平民少年的身体在这个灰扑扑的小城里生老病死……那她是不是,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那个虽然冷酷、却将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她的父亲了?
失去那百亿帝国的钥匙固然让人不甘,但一想到在这个荒诞的互换里,她可能会彻底被切断与父亲唯一的血脉联系,变成一个活在异时空的孤魂野鬼,沈栀微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紧了,疼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想到这里,沈栀微藏在宽大校服袖子里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死死地攥紧了,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薄茧里,带来一阵真实而尖锐的刺痛。
她感到了恐慌。这种恐慌甚至超越了她十二岁时面对绑匪的枪口。因为那时的她知道父亲会来救她,而现在的她,面对的是跨越了时空的未知神迹,她根本无能为力。
“林源,你最好在我的世界里给我聪明一点……别让我连累了父亲为你操心。”沈栀微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魔女般的焦虑与落寞。
“都安静!把手里的杂物都收一收!”
讲台上,班主任刘老师已经踩着铃声走了进来,手里抱着厚厚的物理教材,脸色一如既往地严肃。
铺天盖地的粉笔灰随着老师拍打黑板的动作在空气中漂浮。沈栀微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脑海中那股快要将她吞噬的焦虑压了下去。
现在担心这些又有什么用?在找到回去的方法之前,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替那个家伙守住这里的一切。至少,绝对不能让“全校第一”的招牌,在她的手里砸掉,这样才配得上她身为沈氏继承人的骄傲。
顶着少年壳子的财阀大小姐单手托着下巴,缓缓翻开了面前那本泛黄的物理书,那双原本属于平民少年的黑色眼眸里,恐慌逐渐隐去,重新凝聚起一种掌控一切的绝对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