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逐渐西斜,穿过“旧时光书吧”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在干净的实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斑驳的长影。
林源手里拿着一把轻巧的扫码枪,正微微弯着腰,将一本本被顾客翻乱的必修通识类图书重新对齐。他的动作不快,却极有条理,每一本书的脊背都几乎和书架的边缘保持在绝对的平行线上。
“沈栀微那家伙的强迫症,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还挺好使。”林源看着眼前一排被整理得如同仪仗队般整齐的硬皮书,在心里有些自嘲地嘟囔了一句。
在圣利亚学园的那两天里,他看惯了沈家庄园里那些连花瓶角度都拿卡尺量过的绝对精致。如今回到自己的世界,虽然只是在一家普通的小城书吧里当兼职,但他却潜移默化地带上了几分那种严谨到近乎优雅的作风。
“林源,先停一下吧,过来喝口水。”
柜台后传来老板娘温和的声音。
林源收起扫码枪,直起有些微微发酸的腰,将工作牌整理好,这才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过去。
柜台上不知何时已经放了一杯泡着新鲜柠檬片的冰水,玻璃杯壁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老板娘坐在高脚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周末考勤表,看着林源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一下午的时间,你居然把C区和D区那两个最乱的旧书架全部重新分类做好了入库。”老板娘端起自己的咖啡抿了一口,笑着摇了摇头,“我原本以为你们一中的高材生都是只会做题的书呆子,没想到你干起活来比那些大学生还要利索。特别是你整理书架的那个习惯,连书本的出版年份都按顺序排好了,我看着都觉得治愈。”
“顺手的事,姐。以前在家里也经常帮着收拾东西。”林源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清秀的脸上露出一抹属于高一少年的局涩与诚恳。
“行了,别谦虚了。你这一下午的试工表现,满分一百分我能给你打九十五分,剩下五分怕你骄傲。”老板娘麻利地在考勤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抬起头看着他,“这份兼职你拿下了。下周六早上八点,准时来开门。工资就按之前说的,要是到了期末你能拿个年级第一回来,姐给你发特别奖金。”
“谢谢姐!那我下周六准时过来。”
听到这句话,林源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他接过老板娘递过来的八十星币日结薪水,虽然只是几张略显有些褶皱的纸钞,但当它们实打实地躺在自己的掌心里时,那种通过自己的考量、自己的双手赚来的踏实感,是沈栀微那张随便一刷就是百万的黑卡永远无法给予的。
这份工作环境安静、不脏不累,而且充满了纸质书香。更重要的是,他成功地在这个灰扑扑的现实世界里,为可能再次发生的“身体互换”构筑起了一道最安全的防线。哪怕下周六顶着他身体醒过来的是那位傲慢的沈大小姐,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她也绝对不会因为生存环境太恶劣而彻底崩溃。
离开书吧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华灯初上。
小城的夜景远没有圣利亚学园那充斥着全息光晕、悬浮轻轨的赛博科技感,这里只有略显昏暗的路灯、远处夜市摊位上腾起的滚滚白烟,以及偶尔经过的破旧公交车发出的喇叭声。但这一切,在林源眼里却显得无比亲切。
他快步穿过熟悉的家属院弄堂,踩着老旧的声控楼梯一路小跑上去。
一推开家门,厨房里熟悉的抽油烟机轰鸣声便传进耳朵,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极其浓郁的红烧鲫鱼的香气。
“阿源回来啦?快洗手准备吃饭,妈今天买了新鲜的鲫鱼。”苏阿姨听到开门声,立刻有些一瘸一拐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满脸都是温和的笑意。
“妈,我都说了我回来做饭,您怎么又自己下厨了。”林源一边有些抱怨地责怪着,一边连包都顾不上放,急忙走进厨房接过母亲手里沉重的汤碗。
“妈今天高兴。你这孩子,找了份好兼职也不提前跟妈说。今天下午隔壁王婶在步行街看到你了,说你在那家特别高档的书店里当管理员,可神气了。”苏阿姨解下围裙,虽然嘴里在念叨,但眼角的皱纹里却全是骄傲。
折叠圆桌上,一盘煎得金黄酥脆的红烧鲫鱼、一碗清炒时蔬,再加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粥,这就是林源家里最丰盛的一顿晚餐。
“妈,那个书吧的老板娘人特别好,里面的环境也安静,根本不累。以后周末我过去,不仅能赚钱,还能顺便在里面看书复习,一点都不耽误学习。”林源一边说着,一边细心地用筷子挑出鲫鱼肚皮上最嫩、刺最少的一块肉,放进苏阿姨的碗里。
“好好,我儿子有出息。”苏阿姨看着碗里的鱼肉,眼眶有些微微发红,但脸上却盛满了幸福。
橘黄色的吊灯灯光有些昏暗,甚至偶尔还会因为电压不稳而微微闪烁两下。在这个狭窄、有些拥挤的老式客厅里,母子二人小声地聊着学校的趣事和书吧里的见闻,大米粥的香气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没有沈氏集团高层餐桌上的冰冷压迫,没有那些动辄百亿的信托分红,这顿十几块钱成本的晚饭,却让林源吃出了前所未有的饱腹感与安宁。
吃过饭,林源抢着把碗筷全部洗得干干净净,又伺候着苏阿姨服了药,安顿她睡下。
当一切都忙完后,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点。
林源回到自己不足十平米的小卧室,没有再像往常那样挑灯夜战去刷那些深奥的物理竞赛题。这一整天,从清晨的焦虑、满大街的奔波试探,到下午在书吧里高强度的精神集中,他的体力和精神其实早就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他关掉台灯,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温柔的漆黑中。
林源躺在有些硬邦邦、却洗得散发着肥皂清香的木板床上,拉过有些褪色的毛毯盖在身上。
窗外,月光透过有些斑驳的纱窗洒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发出银白色的微光。远处的夜空深邃而平静,没有圣利亚那绚烂得让人头晕目眩的全息立体广告牌,只有几颗孤零零却真实存在的星星。
林源双手枕在头下,听着隔壁房间母亲传来的平稳呼吸声,以及墙角水管那熟悉的、极有节奏的“滴答”声。
“下周六吗……”
他在黑暗中有些疲惫地眨了眨眼。这一刻,那些关于“沈栀微会不会帮他打工”、“如果再次交换身体该怎么办”的焦虑与迷茫,似乎都在这充斥着人间烟火气的平静夜晚中,被一点点抚平。
该做的准备他已经做到了最好,能争取的生计他也已经牢牢抓在了手里。无论明天等待他的是一中清晨的蓝白洪流,还是那个虚无缥缈、华丽冰冷的特权世界,他都已经有了脚踏实地面对的勇气。
少年沉沉地阖上了眼皮,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沉稳,在这个充满霉味却无比温暖的小屋里,终于陷入了久违的、不带任何负担的甜美睡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