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闹钟声在清晨六点准时响起。
林源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床上赖上几分钟,而是有些神经质地一骨碌爬起来,第一时间将双手举到眼前——骨节分明、带着微硬的硬茧,皮肤是健康而粗糙的小麦色。
“呼……还是我自己。”
林源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悬了一夜的心这才稳稳地落回胸腔。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转头看向窗外。今天已经是周末了,一中没有周六补课的习惯,这本该是难得可以睡个懒觉的日子,但林源的心里却塞满了沉甸甸的盘算。
洗漱完毕,吃过苏阿姨留在桌上的两个白面馒头和咸菜,林源背上那个有些洗得褪色的帆布包,轻声推门走了出去。
早晨的空气里带着高一这个年纪特有的清冽,但也夹杂着极度现实的寒意。
林源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脑子里全是昨天晚上在台灯下推演了一夜的“生计Plan B”。他必须要找一份新的兼职来补贴家用,但这份兼职的选择,却因为那个随时可能再次造访的“灵魂互换”而变得极其棘手。
在原本的计划里,他打算去学校对面的工地或者海鲜市场看看有没有需要卸货、搬运的体力活。那样的工种虽然又脏又累,但胜在现结,而且对于他这个正处于骨架拔高期的男高学生来说,出卖力气是最快能拿到钱的方式。
“可是……绝对不行。”林源停下脚步,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如果他前脚刚签了搬运工的协议,后脚那个娇滴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沈大千金就突然顶着他的身体醒过来,那画面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让那个连喝个松露浓汤都要讲究六十三度恒温的财阀唯一继承人,光着膀子在烈日下扛着一百斤的大米,或者在腥臭熏天的死鱼堆里抠鱼鳃?林源光是想想,都觉得自己的身体可能会在沈栀微爆发的滔天怒火中被直接折腾废掉。
更关键的是,那大小姐要是嫌脏嫌累直接撂挑子,不仅会砸了工作,甚至可能会因为“旷工”或者脾气太暴躁而惹出什么不必要的民事纠纷。在这个毫无容错率的底层家庭里,任何一次治安拘留或者赔偿,都是他们承受不起的灭顶之灾。
“必须要找一个稍微轻松、体面一点,哪怕沈栀微突然过来了,也绝对不会因为嫌弃而直接暴走的活。”
林源在心里默默给出了筛选标准:第一,不能太脏太乱;第二,体能消耗要低,不能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劳损;第三,工作氛围最好相对安静,能符合那位“冰魔女”喜欢独处或安静的高冷调性。
顺着这个思路,林源开始在小城的几条主要商业街上晃荡。
路过一家生意火爆的火锅店时,门口贴着“招聘周末传菜员,包吃现结”的红纸。林源驻足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着头走开了。火锅店里人声鼎沸,地上满是滑腻的油渍,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牛油味,要是让沈栀微来,她大概会用看“生化武器”一样的眼神看着那口大锅,然后当场气绝。
又走过了几家服装店和奶茶店。奶茶店虽然干净,但周末的客流量极大,需要店员像陀螺一样高速运转,嘴里还得不停地喊着“欢迎光临”。一想到沈大小姐冷着一张完美的俊脸,用那种生人勿近的财阀口吻对顾客说“您的多肉葡萄好了,请慢用”,林源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不叫兼职,这叫砸店。
不知不觉间,林源走到了小城文化区的一条步行街上。
这里的建筑相对有些年头,街道两旁栽满了茂盛的法国梧桐。在步行街的尽头,一家挂着木质招牌的“旧时光书吧兼私人画廊”映入了林源的眼帘。
大棚的玻璃窗擦拭得一尘不染,里面正放着舒缓的古典钢琴曲,空气里隐隐飘来咖啡豆的香气和高档纸张特有的油墨味。透过窗户看过去,里面的顾客稀稀落落,大多是一些安静阅读或者喝咖啡的上班族,环境雅致且极度安静。
林源的眼睛微微一亮。
而在书吧的玻璃门上,恰好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招聘启事:“招周末兼职网管兼图书整理员,要求:工作细心,熟练操作电脑,谢绝大声喧哗。待遇面议。”
“就是这个了。”林源在心里暗暗道。
这个地方的氛围,和圣利亚学园里那些奢华的图书馆竟然有几分微妙的相似。同样是安静、同样带着点高雅的调性。如果沈栀微真的突然换了过来,坐在这个充满了书香和咖啡香的角落里,拿着扫码枪或者整理一下书架,应该完全在她的容忍底线之内。说不定,这位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还会把这当成某种体验生活的“庶民度假”。
林源整理了一下自己蓝白相间的校服领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欢迎光临。”
前台坐着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气质温婉的年轻女老板,此时正从一本艺术杂志里抬起头来,看到林源身上一中的校服时,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姐,你好。我是来应聘周末兼职的。”林源走到台前,非常有礼貌地微微躬身。虽然在原本的世界里他只是个普通的做题家,但在圣利亚学园顶着沈栀微的身体“高尊贵”了两天,他此时的举手投足间,竟然也熏陶出了一种远超同龄高中生的沉稳与利落。
“一中的?”女老板看了一眼他校服胸口上的徽章,语气柔和了几分,“我们这里周末需要从早上八点守到晚上八点,工作倒是不重,主要是把顾客还回来的书分类归堆,然后用电脑系统做一下入库和点单。不过,高一的学业不紧吗?”
“不紧的,姐。我能保证在不耽误学业的前提下做好这份工作。”林源清秀的脸上带着让人信赖的诚恳,“我很喜欢安静,电脑操作也没问题。如果您不放心,我可以先试工半天。”
或许是林源身上那种干净、规矩的学生气实在太符合这家书吧的调性,又或许是他眼神里那股极力隐藏却依旧流露出来的、属于底层孩子的坚定打动了老板。
女老板微微一笑,合上了手中的杂志:“行吧。一中的高材生我还是信得过的。工资一天八十星币,不管饭,但可以在休息区免费喝柠檬水。今天算你试工,要是觉得行,下周六开始正式上班,怎么样?”
“谢谢姐!我现在就可以开始。”
林源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一天八十星币,虽然没有体力活赚得多,但胜在稳定,而且环境极佳。
他接过老板递过来的工作牌挂在脖子上,拿起抹布走到一排有些凌乱的哲学类书架前,开始细心地擦拭并分类起来。
闻着身边淡淡的樟脑和纸页香气,林源一边机械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一边看着落地窗外被阳光拉长的梧桐树影。
“沈栀微……如果下一次真的是你坐在这里。”林源在心里默默地想着,看着手中一本厚重的线装书,嘴角泛起一抹无奈却温柔的苦笑,“看在这个地方还算干净的份上,你可千万别用我的身体,把人家的店给砸了啊。”
这个在现实与虚幻的夹缝中苦苦挣扎的高一少年,在自己最窘迫的周末,用一种极其温柔且笨拙的方式,为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小姐,在这个灰扑扑的底层世界里,留下了最后一条体面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