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在圣利亚学园的梧桐树叶间落下细碎的金箔。
沈栀微优雅地抽出一张无菌纸巾,细致地擦拭了一下嘴角,随后将那个已经被吃得见底的陈旧保温盒盖好,递还给了一旁的楚然。
“红烧排骨的火候还可以,但山药的芡汁勾得有些厚了,影响了爽脆的口感。”大小姐单手撑着下巴,声音清冷地给出了极具个人风格的毒舌评价。
“是!我记下了,明天一定注意控制生粉的比例!”楚然如获至宝般地连连点头,捧着便当盒笑得像个得到了满分考卷的优等生。
沈栀微看着她那副干劲满满的样子,有些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她原本以为自己表现得足够冷淡就能让这个热情过头的特长生知难而退,可现在看来,楚然似乎自带了一种“将大小姐的毒舌自动过滤为爱护”的奇特技能。这种完全超出了沈大千金掌控范围的相处模式,让她别扭之余,却也并不讨厌。
下午的课程在圣利亚特有的高压学术氛围中如期进行。
高一(A)班的阶梯教室内,教授正在讲台上推演着极其复杂的国际金融衍生品模型。沈栀微端坐在第一排,修长的手指握着金羽毛笔,在林源之前写满工整笔记的课本旁,顺畅地接下去写下了自己的思维导图。
而在教室后方的楚然,则像是一块干瘪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每一个知识点。偶尔,当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不经意间交汇时,楚然便会立刻挺直腰杆,投来一个充满感激与干劲的眼神。
窗外的阳光逐渐由璀璨的金黄转为瑰丽的橘红,圣利亚学园那标志性的电子下课钟声终于在下午五点半准时敲响。
“呼……”
沈栀微慢条斯理地将高定单肩包挂在臂弯,正准备叫查理安排劳斯莱斯幻影过来接送,一走出教室后门,果不其然,那个纤细的身影已经抱着书包,再次有些局促却眼神亮晶晶地等在了那里。
“沈同学!”
楚然有些小跑地凑了过来,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心里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轻声开口道:“那个……我妈妈今天状态特别好,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彻底出院了。为了庆祝,我今晚想请你……请你去我家吃顿饭,可以吗?”
似乎是怕沈栀微拒绝,楚然连忙摆着手,语速极快地补充道:“不是去外面的餐厅,是我自己做!所有的食材都是我今早去早市挑的最精细的,虽然肯定比不上沈家的私厨,但我就是想……想让你看看我妈妈现在很好,也想用最家常的方式,正式谢谢你。”
去庶民的家里吃饭?
沈栀微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从小到大,她出入的无一不是最顶级的私人庄园或七星级高空餐厅,杯盏交错间全都是动辄千万的商业博弈。去一个连高阶全息投影都没有的底层廉租房里吃一顿家常便饭,这在沈家大千金的前十六年人生里,是根本无法想象的逻辑。
如果是以前,她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但此时,看着楚然那双蓄满了期待、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卑微恳求的眼睛,沈栀微的脑海中,蓦然闪过了那个叫林源的少年。
那个顶着她身体的死脑筋做题家,为了眼前这个女孩的母亲,在医院里义无反顾地签下了一百二十万。而他自己,却生活在一个同样狭窄、充满药味和烟火气的破旧小屋里。
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世界,拿回了至高无上的特权,可有些在错位时空里被烙印下的痕迹,终究无法抹去。
“……查理,让司机在校门口等我。”沈栀微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有些别扭地转过脸去,语气冷淡,“下不为例,楚然。我的时间不是用来在底层街区浪费的。”
“好的!谢谢你,沈同学!”楚然高兴得几乎要蹦起来,连忙在前面带路。
二十分钟后,两人的身影出现在了圣利亚南区边缘的一处老旧公寓群里。
这里的环境和一中附近的家属院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灰扑扑的水泥墙面、错综复杂的电线,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大锅饭油烟味。习惯了无菌冷香的沈大千金,踩着高定短靴走在狭窄的楼梯上,一头银发在昏暗的声控灯下显得极其格格不入。
“沈同学,进来吧,有些小,你别介意。”
楚然用钥匙拧开一扇掉漆的铁门,有些局促地侧过身子。
不足四十平米的小屋,虽然陈旧,却被楚然收拾得一尘不染。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热气腾腾的白烟带着纯粹的食物咸香,在狭小的客厅里弥漫开来。
“你先坐,最后一个清蒸鲈鱼马上就好!”楚然给沈栀微拉开一张擦得发亮的木椅,便急忙系上围裙窜进了厨房。
沈栀微坐在椅子上,打量着这个寒酸却莫名有些温馨的空间。
没有沈氏集团高层餐桌上的冰冷压迫,没有那些虚伪的客套和刺眼的利益交换。不一会儿,楚然便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清蒸鲈鱼走了出来,解下围裙坐在了她的对面。
“沈同学,尝尝这个。这是放葱油、豉油蒸出来的,我特意少放了盐。”楚然有些紧张地递上一双洗得发白的竹筷。
沈栀微接过来,优雅地夹起一小块鱼肉塞进嘴里。
细嫩的鱼肉在舌尖融开,带着极其纯粹的鲜甜,没有分子料理那种高科技的精准,却多了一种能一直暖到胃里的温热。这种温热,在圣利亚学园那座冰冷的高台之上,是绝对买不到的奢侈品。
“……还算及格。”大小姐咽下鱼肉,依旧傲娇地给出了平淡的评语。
“嘿嘿,你喜欢就好!”楚然傻笑了两声,不断地帮沈栀微夹着菜。
这两个在学校里阶级分明的女孩,在这个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小屋里,吃了一顿极其安静却异常和谐的晚餐。楚然没有再狂热地发表什么报恩宣言,她只是用最朴实的方式,将自己能做出的最好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拉了她一把的神明。
而沈栀微,也在这顿价值不过几十星币的家常菜里,彻底放松了那根在财阀斗争中紧绷了太久的神经。
晚上八点整。
吃过饭后,沈栀微婉拒了楚然想要帮她洗水果的提议,优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的褶皱。
“我该回去了。下周二的算法初审报告,别让我看到任何一个错漏的标点符号。”大小姐站在门厅处,微微扬起下巴,重新套上了她那层冷酷而骄傲的“魔女”外壳。
“是!保证完成任务!”楚然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对着她鞠了一躬,眼神里的崇拜与忠诚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沈同学,路上小心。”
“嗯。”
沈栀微转过身,踩着高定短靴一步步走下昏暗的楼梯。
老旧公寓楼下,那辆巨大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已经无声地等候在路灯的阴影里,车身上折射着底层街区有些暗淡的光晕。
白手套侍从恭敬地拉开车门,沈栀微坐进恒温、舒适、充斥着高档皮革味的车厢后座。车门合拢的那一瞬间,外面的喧嚣与大锅饭的烟火气瞬间被隔绝在外,她重新回到了那个属于百亿财阀的绝对特权世界。
车窗外,小城的夜景飞速倒退,沈栀微靠在柔软的靠垫上,看着自己那双在豪奢灯光下显得有些过分白皙的手指,眼神微微恍惚。
她知恩图报,楚然也用最纯粹的市井温度回应了这份恩情。
“林源……”
大小姐看着车窗外那轮高悬的明月,低低地呢喃了一声那个少年的名字。
那个死脑筋做题家如果知道他留下的“烂摊子”,最后变成了这样一顿热气腾腾的晚饭,大概也会在那个充满霉味的小屋里,露出那副干净而有些傻气的笑容吧。
劳斯莱斯在夜色中如流光般驶向山顶那座奢华的庄园,而这位换回了身体的财阀大小姐,在结束了这充实而奇妙的一天后,终于带着胃里那抹还未散去的温热,踏上了回家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