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风雪依旧萦绕在爱因兹贝伦的雪原之上,寒风卷着细碎白雪,不停冲刷着整片冰冷的领地。
但笼罩在两人之间的对峙氛围,早已彻底烟消云散。
伊莉雅静静站在原地,银白色的长发被风雪吹拂飘动,那双赤红剔透的眼眸里,再也没有了最初的警惕与冰冷,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茫然与动摇。
十年以来,她接受的所有教育,都是冰冷且残酷的。
爱因兹贝伦的族人日复一日告诉她,她是人造的圣杯容器,是服务于魔术仪式的工具,宿命早已注定,结局唯有消亡。
反抗没有意义,挣扎只是徒劳,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不属于自己。
她早已在心底默认了这份命运,麻木接受了囚禁、训练、牺牲的全部人生。
可眼前这个名叫卫宫士郎的少年,却用几句简单的话,轻易推翻了她坚守十年的认知。
没有人能定义你的人生,没有人能安排你的死亡。
你的命,只属于你自己。
短短两句话,轻轻砸在她沉寂十年的心底,掀起了从未有过的波澜。
伊莉雅微微抿紧粉嫩的唇瓣,小手依旧攥着裙摆,只是紧绷的力道悄然松了大半。她抬着小脸,默默望着不远处的少年,眼神懵懂又迟疑,像一只卸下尖刺、满心试探的小兽。
士郎看着她这副全然软化的模样,心底的酸涩缓缓蔓延开来。
这才是她最真实的样子啊。
所谓的冷酷御主、强势魔女,不过是被逼出来的伪装。褪去层层坚硬的外壳,她终究只是一个缺爱、渴望温暖、从未被人好好善待过的普通少女。
士郎放缓呼吸,脚步轻轻往前挪动半步。
幅度很小,动作极缓,没有丝毫压迫感,只是缩短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温柔的目光始终落在伊莉雅身上,耐心等待着她的反应。
若是换做刚刚初见之时,哪怕只是一寸的靠近,都会让伊莉雅瞬间警惕戒备。
但此刻,她不仅没有后退躲闪,甚至连眼底的慌乱都淡去了不少,只是微微仰头,安静地看着士郎,任由风雪落在自己的发梢与肩头。
“你真的……有办法改变我的宿命?”
良久,伊莉雅才轻轻开口,声音细弱绵软,带着不敢确信的忐忑。
这是她第一次对外人,袒露自己对命运的不甘与惶恐。
过去的十年,她假装坚强、假装无畏、假装坦然接受一切,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畏惧死亡,畏惧献祭,畏惧自己短暂的一生只剩无尽的痛苦与牺牲。
她也想活着,想看看牢笼之外的世界,想拥有普通人简简单单的生活。
士郎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期盼与不安,神色无比认真,轻轻点头。
“有。”
没有夸大其词的许诺,没有虚无缥缈的空话,只有笃定又沉稳的答案。
“我既然敢跨越风雪来到这里,敢对你说这句话,就绝对不会骗你。”
士郎的目光澄澈坚定,落在伊莉雅的眼中,让她慌乱的心境一点点安定下来。
意识深处,沉眠的村正刀意再次轻轻共鸣,一缕极淡的锋芒悄然流淌,无声印证着这句话的真实性。
人为捏造的宿命、魔术堆砌的枷锁、强行绑定的献祭结局,通通都是虚妄泡影。
只要是虚妄,便皆可斩断。
这份深藏心底的底气,让士郎的话语拥有了无与伦比的说服力。
伊莉雅怔怔地看着他,赤红的眼眸轻轻闪烁,心底冰封多年的冰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融化。
“可是……所有人都说宿命无法更改。”她小声嘀咕着,语气里带着长久以来的自我怀疑,“家族的魔术、百年的轮回、圣杯的规则,全部都是既定的秩序,根本不是外人能够颠覆的。”
她见过无数爱因兹贝伦的魔术师尝试突破宿命,最后全部徒劳无功,最终妥协于冰冷的规则。
久而久之,她也渐渐相信,挣扎毫无意义。
“别人做不到,不代表我做不到。”
士郎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底气。
“普通人挣脱不了枷锁,是因为他们身在局中,被规则束缚。但我不一样,我从一开始,就不在这场宿命的棋局里。”
他早已舍弃原主追求的虚无正义,跳出了冬木百年轮回的剧本。
他不是棋子,而是执棋之人。
专门为改写她的结局,为撕碎这场荒唐的宿命,专程而来。
伊莉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似信非信,却再也生不起丝毫抵触的念头。
眼前的少年很特别。
他温柔、耐心、真诚,没有一丝功利心,没有一丝对她的轻视,和她见过的所有魔术师、所有族人,都截然不同。
不知不觉间,她心底的戒备已然消散了九成。
仅剩最后一丝残存的谨慎,让她没有彻底放下所有防备。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伊莉雅抬起小脸,认真追问,“我们明明第一次见面,你没有理由为了我,去对抗百年的宿命和家族的规则。”
这是她始终想不通的问题。
天下没有免费的善意,更没有人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甘愿挑战整个魔术体系的既定规则。
士郎闻言,沉默了一瞬。
他不能说出穿越的秘密,不能告诉她自己承载着另一个世界无数的遗憾与不甘,不能说出自己为了她的悲剧熬夜心碎、猝死重生的过往。
但他可以说出最纯粹的本心。
“因为你值得。”
士郎望着她澄澈的眼眸,语气温柔而郑重。
“你不该被当成工具,不该被囚禁一生,不该背负所有人的罪孽独自赴死。你只是一个想要好好活着的普通少女,仅此而已。”
“没有人有资格剥夺你的人生,我恰好有能力帮你,仅此就足够了。”
简单直白的回答,没有华丽修饰,没有刻意煽情,却精准戳中了伊莉雅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十年冷暖,十年孤寂,十年无人问津的煎熬。
这是第一次,有人不看她的身份、不看她的价值、不看她的宿命,只是单纯地告诉她——你值得被善待,你值得好好活着。
温热的情绪顺着心底缓缓蔓延,驱散了常年盘踞的冰冷与孤寂。
伊莉雅的鼻尖微微一酸,眼眶悄然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
她连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用力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不想被外人看到自己脆弱的模样。
傲娇的性子,让她即便内心无比触动,也依旧做不到直白表露情绪。
看着她低头掩饰心绪的小动作,士郎没有点破,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给足了她情绪缓冲的空间。
风雪依旧吹拂,却再也感受不到半分刺骨的寒意。
沉默蔓延了片刻,伊莉雅才重新抬起头,只是眼底的冰冷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软糯的温顺。
“那……你真的可以带我离开这里吗?”
她小声询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不用每天训练,不用等待战争,不用……去死。”
这是她藏在心底十年的愿望,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半分。
如今,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对着一个陌生的少年,说出了自己毕生的渴望。
“可以。”
士郎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温柔又笃定。
“三天之内,我会彻底斩断束缚你的宿命枷锁,带你离开这座风雪城堡。”
“从今往后,你不用再**因兹贝伦的工具,不用再当圣杯的容器。”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做伊莉雅,无忧无虑地活着就够了。”
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伊莉雅的耳中,深深镌刻进她的心底。
所有的不安、惶恐、迷茫,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她看着眼前温柔笃定的少年,看着那双毫无杂质、满是心疼与温柔的眼眸,终于彻底放下了所有戒备。
冰封十年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照进了暖阳。
伊莉雅轻轻抿起嘴角,露出了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那是属于她十六岁,最纯粹、最干净、从未展露过的温柔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