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掉斗篷，蹬开靴子，直到将贴身的里衣也扔进水池边的污衣桶，尤斯蒂娅才滑入浴池中。
温泉没过肌肤，她仰头枕着仰枕，目光紧紧盯住天花板的缝隙，眼底一片空茫。
那个小神官的模样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怎么会这样呢？
恶人也好，怪物也罢，死在她剑下的生命太多太多。
她自持见过很多人，可像小神官这样肯为了不知根不知底的人拼命的家伙...她还是第一次见。
笃笃笃——
“蒂娅，这次的报告书怎么写？”
门外传来“老登”的声音——“猎隼”兰登，与她搭档的另一名调查员，协会的常青树。此刻他正轻叩着尤斯蒂娅的浴室门，询问她一些无关紧要的工作问题。
“一定要在这种时候问吗？”
尤斯蒂娅嘴角抽了抽。
她随手扯过一条浴巾，松松裹住身形，赤着脚走到门前，拉开一丝极细的门缝，探出半边脸来。
“喂——”
兰登猝不及防，眼前忽然出现少女素净的半张小脸，再往下是一点香肩。
饶是他年过半百，心性沉稳，眼前这少女的年纪甚至不及他女儿。可面对她这幅模样，兰登依旧是半点不敢多看。
见兰登这副模样，尤斯蒂娅反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吼？怎么，不敢看我？”
尤斯蒂娅声音轻软，浅笑盈盈。
可兰登清楚这副小脸之后肯定憋着些坏心思——无非是想看他出糗。
他太了解这位小搭档了。
看起来清冷脱俗，实则满肚子坏水，心思顽劣得紧。
“没人想看你那平板身子。”兰登轻叹口气，用手中写到一半的报告书敲了敲尤斯蒂娅的脑袋，“你比预计的撤离集合时间晚了两分钟，不给我个说法？”
啧。
尤斯蒂娅别过脸，笑容消失的一干二净。
晚两分钟...
“你就写...”
小神官的身影再度浮现在眼前，扰得尤斯蒂娅有些心烦意乱。
“你就写我路上把脚崴了。”
随便扯了个幌子搪塞过去，尤斯蒂娅不耐烦地关上门，重新滑进了水中。
深黑如墨的发丝漂浮在水上，尤斯蒂娅干脆将脸埋在了水下，咕嘟咕嘟吹起了泡泡。
她蜷起身子，小巧的脚趾紧扣住浴盆，双手将腿抱进了怀中。
小神官。
脑子里满是小神官，扰得她连泡澡的心情都扔的一干二净。
于是她只是在水中待了片刻，便沉闷地站起身来，胡乱擦干身上的水珠，穿了身宽松的棉布睡裙，趿着一双拖鞋就往外走。
“你去哪？”
出门前兰登遥遥地问了一嘴，可她连回都懒得回一句。
走出旅店，尤斯蒂娅漫无目的地在晚上游逛。
两侧的酒馆人声喧闹，间或夹杂着的旅店里不时传来原因各异的争吵声，路旁随处可见酒醉神迷倒地不醒的冒险者——这便是夜之堡，一座由废弃棱堡改造而成的冒险者小镇。
尤斯蒂娅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杯麦芽酒，甩过一枚铜币，仰头灌了一口。
微苦发涩的金黄酒液冲击着喉咙，勉强压住胸中郁积的烦恼。
噗。
她仰面和对向的人撞了个满怀。
“十分抱歉，你有没有受伤？”
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尤斯蒂娅被撞得呛了一口，杯中酒液洒了大半，溅了胸前一大片水渍。
撞自己的是小神官。
尤斯蒂娅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侧，却想起穿的是睡裙，出门也没有佩剑。
“我没事。”
尤斯蒂娅赶紧避开目光。
小神官的神色担忧，她紧紧抓住尤斯蒂娅的手腕，目光上下打量起来。
直到确认尤斯蒂娅真的没有受伤，她才松下一口气来。
尤斯蒂娅确信对方没有认出自己。
“真的没关系。”尤斯蒂娅轻轻抽回手腕，“洒了点酒而已，不碍事。”
小神官低着头，眉头蹙紧，小声讷讷道：
“都怪我想东想西...不小心撞到了你。”
她眼眸低垂，长睫轻颤，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哈吉森死后她先回了旅馆，还来不及进门，便听见里面少女的喘息和中年男人的斥骂声。
交叠在一起的身影透过窗纸，看得她心烦意乱。她不忍细想，便来到街上闲逛，路上听了不少传言，有关哈吉森，也有关她的那支冒险团。
闲言碎语拼凑在一起，她再也不敢相信那帮被她称为“队友”的家伙。
她的正义摇摇欲坠。
那些她认为开始熟悉的身影，重新又变得模糊不清。
“你看起来累坏了。”
尤斯蒂娅垂眸望向小神官，一眼便望穿了她的苦恼。
这位翘家大小姐太纯粹了，纯粹到一眼就能看透。
“累坏了？或许吧...”
小神官苦笑了起来。
“那就好好睡一觉，然后醒来，明天还会是一如既往的早上。”
尤斯蒂娅低声开口，小神官怔怔地望着她，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一如既往，也就是一成不变。”
面前的少女年纪大概和自己相仿，有着夜空般深黑的长发，还有双淡紫罗兰色的眼眸。
她穿着宽松的睡裙，裙摆微遮小腿，在夜风里摇摆，整个人站在灯火阑珊中，显得疏离而又清冷。
“谢谢你。”小神官眉毛弯弯，露出一抹略显疲惫的微笑，“你人真好。”
尤斯蒂娅：“……”
她的唇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人很好。
这怕是她这辈子听过最荒谬的评价。
不久之前，她们还在圣光下刀兵相见。
那时的小神官恨不得把她抓起来抽筋扒皮，此刻却站在面前真诚地夸她“人很好”。
诡异的反差让尤斯蒂娅心底泛起一丝戏谑。
她没接话，只是偏过头假装咳嗽，遮住不经意勾起的嘴角。
见她沉默，小神官反倒主动搭起了话：“你什么时候来的夜之堡？是哪个冒险团的？”
“我是独行，没有团队。”
尤斯蒂娅言简意赅。
“这样啊。”小神官点点头，没有多问，目光落在打湿的衣襟上，有些过意不去，“你的衣服湿了，风一吹会着凉的。我、我住附近的旅店，我那里有干净的毛巾和替换的衣服，要不要……”
话音未落。
巷口骤然掠过几道黑影。
“喂，露米娜，刚才的事情你都看见了吧？”
阴影中转出的三人尤斯蒂娅都认识。
是哈吉森的同伴，迪克冒险团的团长迪克、弓手卡迪加和剑士莱昂。
“你们把艾莉怎么样了？”
小神官露米娜握紧了锡杖，沉声而对。
“怎么样？”迪克撇嘴一笑，“你可以去亲眼看看。”
说着他伸出手，挥舞着，像是在比划少女的轮廓。
“她很润，希望你也一样。”
“你！”
露米娜下意识后退半步，五指攥紧，圣洁的微光瞬间在杖尖亮起。
她知道来者不善。
眼前曾朝夕相处的“队友”，在被自己撞破秘密以后，终于不再隐藏。
真相悄然撕开了第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你退后。”
挡在眼前的身影清瘦，是尤斯蒂娅。
她站在那里，尽管没有佩剑，只是穿着身睡裙，可却硬生生的压住了面前习惯厮杀的三人。
“别找不痛快。”
尤斯蒂娅的语气淡漠，冷得刺骨。
她从地上踢起块碎砖，掂在手中，冷冷凝视着三人。
三人先是一愣，却忽然嗤笑出了声。
一介手无寸铁的小女孩子，竟还在这演些英雄救美的戏码？
刚好拿她加餐！
